窗外雾蒙蒙一片,天也沉甸甸地压在檐角,颇有几分黑云压城的压抑。
栖迟园里多是江惟叙身边用惯的老人。也不知他是否吩咐过什么,老仆们都对她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半句。唯独小青觉得她面善,时常做些糕点来讨她欢心。
她是林管家的女儿,算是家生子,人又活泼机灵,是苏折云在园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江惟叙对她倒算得上予取予求,除了不许她出府。不过想是这几日朝政繁忙,他进来眉头就没舒展过,用膳时她都能明显感觉到低气压。除了每晚会搂着她入眠,其他时候倒还算规矩。
今日是初六,他说过要在她生辰给她个惊喜,可她隐隐觉得,这多半是个惊吓。
见她闷闷不乐,小青又主动靠近,带了糕点给她。
“苏公子,给你尝尝我做的豌豆黄。
她依言咬了一口,糕点松软绵密,甜而不腻,让她由衷赞了几声。小青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双颊染上红晕,在暖黄的灯下格外明显。
“小青走吧,我们今天去把剩下的地方转完,正好消消食。”苏折云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青点头,带着她去园子南侧的竹林。
栖迟园极大,小青陪她逛了两天堪堪才逛了一半。她腿脚开始发酸,身上也渐渐热乎起来。
走到一处院子,青灰石墙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围住一座两层高的红木阁楼。楼前湖水澄澈,几尾锦鲤漾开层层涟漪。
“这个小门是通向哪的啊?”
她指了指墙角那扇上了锁的红木小门。门外竹林投下大片浓淡不一的影子,风过时,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外边是大片竹林,通向后山。从前殿下喜欢在那儿独自练剑,后来渐渐不来了,小门也就关上了。”
“后山是怎么样的啊?有村户吗?”
苏折云笑得灿烂,小青却摇摇头,面上懵懂:“我也没去过,我爹说竹林里虫蛇最多,叫我不要过去。”
“这样啊!”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她觉得可惜。踮起脚又看了看石墙,高度堪堪与她相齐,想来翻墙过去难度不算大。
“苏公子。”
关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吓得苏折云心跳快了几分。
关扬忽略她的反应,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头,“殿下找你。”
已近黄昏,浓云后透出的光渐渐隐去。苏折云跟着关扬回到正殿,桌上已布下数十道佳肴,主位上的江惟叙竟也难得露出笑意。
众人躬身退下,他夹起一块鳜鱼放入她碗中,象牙筷碰上白瓷,发出清脆一声。
“鳜鱼入口,富贵长久。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他难得露出温柔神色,等着她吃下。
她勉强回以一笑,慢慢扒着碗中的饭菜,却因焦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铡刀悬在头上,最可怕的不是知道它会落下,而是不知它何时落下。
胡乱吃了几口,她便推说吃饱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是不合口味吗?还是生病了?”
房间里点着檀香,青烟悬成两道直直的长线,又猝然垂落。她倚着软枕,手里捧着书,神情恹恹。
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上她的额头,只一瞬,她便偏头躲开。
“要我传太医给你看看吗?”
江惟叙坐在榻边,好看的眉目微皱,凌厉的五官添上几分忧愁。
“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正要往拔步床走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刚吃完饭不宜就寝。今日是你生辰,我陪你去外面消消食。”
他今天及其有耐心,说罢便拉着她往外走。
她有些不情愿,半推半就地跟着出去,却被满眼的明亮惊住了。
数百盏长明灯缓缓升入夜空,烛火乘风明灭,飘摇而上宛若萤火。
片刻后,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炫色的烟火轰然绽放,簌簌而落,将原本沉寂的长空照亮。园中静悄悄,四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惟叙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隐约还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秋叶瑟瑟飘落,一袭凉风穿堂而过,他却觉得心灵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湖面上漂满了河灯,偶尔一点空隙的水面也倒映着天上的烟火,灯影在水中摇曳,像碎了一池星光。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又回到了七夕夜里。
他笑吟吟递给她一支笔,示意她在灯上写下愿望,就如七夕那夜她和别人在岸旁许下心愿。
他漆黑如潭的眸中只映着她一人,看她在光下迎风而立,衣据飘荡,宛如仙子。片刻后,他自己也低下头,在河灯上一笔一画地落笔。
凉风袭来,她却觉得眼前的场景如梦如幻,一切都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