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套上靴子就下楼往火光方向跑。夜风裹着灼热的气流在他耳边擦过,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县衙门口,门外站着一堆乌泱泱的人。张懋修侧身往人群挤,衙役瞅向他:“这儿不是看热闹的地儿,别往前凑嘞!”
张懋修肩膀还是向前顶,头也没回。
没过多久身影便消失在浓烟里。
县衙的叫喊声传到后巷已经淡了。小院里坐着两个人。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石桌边坐着的那人一身深青道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蜡烛。沈慎之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眼睛往县衙方向看:“他现在冲进县衙,冒死也要救那些账册。”
“嗯。”
沈慎之低头攥着包袱的布料:“确定不告诉他真相?”
吴师爷:“他得自己看见那些是假的。”
沈慎之抬头看向身侧的竹林,过了半晌开口:“周文炳的人什么时候进去换的?”
吴师爷探手拿起一块粗粮饼:“你走后没多久。”
他咬了一口饼,腮帮子动了动。另一只手接住饼渣:“他那厮就算到了张懋修一定会进去拿。等他把假账递上去,你猜会怎么样?”
沈慎之声音放轻:“朝堂的舆论会说张居正为了新政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儿子……”
沈慎之的手按住包袱顶上凸出的地方,不再开口。
“还有呢?”吴师爷瞅他一眼。
沈慎之一下子抬头看他:“张懋修会成为递假证据的人。”
吴师爷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完手,在掌心捏紧:“那就看他信不信了。”
院外的野猫爪子扒着砖缝,一点点往上爬,发出的刺啦声尖锐又刺耳。
沈慎之转头看墙那边,野猫已经爬上墙顶了。猫儿的尾巴翘着,走几步就停下打量着下面的人。
沈慎之嘴角往下压。
如果是张懋修在这儿看见有猫,肯定会很高兴。
吴师爷眉毛一挑:“在笑什么?”
“没什么。”
吴师爷没再追问,他指尖捏起杯沿,润了润嗓子:“你把懋修当朋友了。”
沈慎之指尖勾住绳结,绳结定住,不再晃动。
吴师爷搁下茶盏,身子往后仰了些:“张懋修未必把你当朋友。”
他脚尖点了点地面:“这小子来永清还不到一个月,和差役一起吃饭,和你睡一间房,在外面店里吃饭和隔壁桌的人都能聊到一起,他和谁都能处。”
墙头的野猫蹿下来,溜到石桌底下,低头扒着啃地上的饼渣。
沈慎之探手摸了摸野猫的脑袋,野猫继续埋头嚼着饼渣:“他会给我带吃的。”
“那是他怕自己不够吃。”吴师爷双手抱胸,侧头瞥沈慎之:“而且等他以后入仕,你俩的身份就有别了。”
猫儿发出呜呜的低鸣,沈慎之俯身将没喝完的茶盏放在地上,猫儿凑上去嗅了嗅,舌头舔了舔剩下的水。
沈慎之盯着野猫喝水:“您说得对。”
吴师爷下巴一抬,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不在乎。”
沈慎之:“日后他做官了,我还是在衙门当差。按规矩行礼喊他‘张大人’,他有事吩咐我做,我听他的。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