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沈既白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不是因为工作特别多,是那份举报信的正式结论在下午发了过来——“经调查,举报内容不属实,不予处理”。她把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里。像是完成了一道最后的手续,不需要再提起,也不需要再记得。但她锁好抽屉之后,在办公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桌面上还有别的文件——下周的庭审安排,年底的总结报告,一份需要签字的委托书。她和平时一样把它们按顺序理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关灯,锁门。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她拿出手机,看到姜屿一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一条:“刚下班。在路上。”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姜屿下午已经收了工,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回到家,把客卧的门关上了。那间房间平时不太用,门一直是敞开的。下午四点左右,姜屿把那扇关着的门推开了。她走进去,在窗台边放了一盏小夜灯,灯光被调成暖黄色,像一小片被保留的黄昏。她把以前沈既白送她的那套“四季物语”盲盒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十六个,一个不少,和当初拆开的时候一样,每一个都完好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是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她不知道沈既白今晚会不会推开那扇门。但她知道,如果她推开了,会看到什么。
七点,门锁转动了。沈既白推门进来,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像从另一个季节的夜晚里走出来的人。她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姜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一只抱枕,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沈既白注意到她比平时多一些什么——是一小截亮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来,像一根被很小心地拉出来的线。
“你吃饭了吗?”姜屿抬起头。
“还没。”
“我也没吃。等你。”
沈既白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结论出来了。”
“什么结论?”
“举报信的事。查完了,没问题。”沈既白的声音很轻,“不会有事了。”
姜屿看着她。“那你今晚应该放松一下。”
“怎么放松?”
姜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跟我来。”
沈既白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去哪?”
“你跟我来就行。”姜屿没有松手,“不用计划,不用安排。就跟我走。”
沈既白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姜屿的手,站了起来。不是因为她知道要去哪,是因为那只手伸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去哪,也可以握住它。
姜屿拉着沈既白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扇正在酝酿什么的门,不知道在等它被推开,还是在等它自己打开。她松开沈既白的手。“你推开看看。”沈既白看着她,没有问“里面有什么”。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的灯没有开,但窗台上那盏小夜灯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黄色。屋里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也没有摆弄过的痕迹,除了窗台上那盏夜灯和它旁边放着的十六个盲盒——四季物语,春樱、夏海、秋枫、冬雪,每一系列四款,被按照季节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盲盒,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姜屿。
“你把这些都拿出来了?”
“嗯。摆了一下午。”姜屿靠在门框上,“你以前说,你不拆盲盒,因为拆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说,不确定的事会让你紧张。但我想了一下午,发现你其实也可以接受不确定的事。你只是还没试过。”
沈既白看着她。“所以你把它们重新摆出来了?”
“不是重新摆。是一直在。”姜屿的声音很轻,“它们一直都在。你只是没想过可以拆。”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转回去,看着窗台上那排盲盒。春樱系列的第一个是樱花书签,第二个是粉色手账本,第三个是花瓣形杯垫,第四个是那张写着“愿你春有百花”的卡片。她每个都看过,在那时候就认识了,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拆开。现在它们被重新摆在窗台上,像在等一个它们没有被等到过的选择。她伸出手,拿起春季的那个书签,握在手心里,没有拆开。她只是握着它,像在握一件她终于确认了重量的东西。
“沈既白。”
“嗯。”
“你今晚可以试一次。”
沈既白转过头。“试什么?”
“试一次不计划。”
姜屿看着她的眼睛,“不做计划,不提前想好要做什么。就跟着感觉走。想拆就拆,不想拆就不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
沈既白看着她。“那如果我不知道想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