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木门虚掩,屋内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茶几搁着半盏凉茶,一副老旧老花镜静置一旁,无人挪动。后厨流水潺潺,碗筷轻碰,细碎安稳。
“外婆。”沈既白出声,语调放得极柔。
水流骤停。片刻后,外婆系着沾水围裙缓步走出,面色消瘦,纹路更深,可看向沈既白的笑意,依旧温润绵软,如同晒透暖阳的旧棉被。
“囡囡回来了。饿不饿,熬了清粥。”外婆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偏弱,不复从前有力。
沈既白垂眸看着老人枯瘦的手,下颌线死死绷紧,压制心口酸涩:“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人老皆有小病痛,不值当耽误你开庭办案。”外婆轻拍她手背,轻描淡写带过重病,转头看向身侧姜屿,眉眼笑意更真切,“小屿也来了,快来喝粥。”
姜屿望着老人佝偻背影,心口闷涩。转头看向沈既白,只见她双唇紧抿,隐忍到指尖泛白。姜屿上前,无声扣住她掌心,陪她共扛心绪。
晚饭清淡白粥,佐自制小菜。席间外婆不停给姜屿布菜,腌萝卜、酱瓜、出油咸鸭蛋,样样精准合口。
“囡屿爱吃这些,囡囡时常和我说起。”
沈既白低头喝粥,耳尖漫开薄红。
姜屿了然。沈既白从不高调示爱,只会在独处之时,悄悄和养大自己的长辈,提起她的喜好,笃定她是此生要留在身边的人。
饭后沈既白入后厨分担家务,被外婆轻声推出门外。
“坐着陪爱人就好,碗筷我洗一辈子,顺手得很。”
沈既白立在厨房门框,半步不移。看老人弯腰洗碗,哼唱老旧乡谣,跑调温柔,烟火绵长。她就静静伫立,不打扰,不离开,贪恋这仅剩的朝夕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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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次卧依旧是旧时单人床,尺寸狭小,两人贴身依偎,复刻上次留宿的模样。夜色安静压顶。
“身体,熬得住吗。”姜屿措辞极尽委婉。
“器质性老化,无法根治。”沈既白气息很轻,“时限未知。”
话音落,环在姜屿后腰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抵住睡衣布料,攥得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屿侧脸贴着她鬓角,轻声纵容:“想哭不必忍。”
沈既白埋首肩窝,气息温热潮湿,声音闷得发颤,克制到极致:“不能哭。我难过,她便放不下。”
成年人的孝顺,是独自消化悲痛,留给长辈平和安稳。
姜屿抱紧她,无言安抚。月色穿窗,相拥无声,万般苦涩尽在不言中。
次日晨光破晓,姜屿醒来身侧已空。
走廊拐角处,她止步远眺,没有上前惊扰。
晨光落在窗边祖孙二人身上,外婆掌心覆在沈既白手背上,枯皱纹路包裹白皙手背,低声絮语旧事。沈既白垂眸静坐,卸下所有律师棱角,温顺得回归年少孩童。
姜屿静静凝望,眼底发酸,守住这段独属于她们祖孙的私密时光。
午后院坝暖阳正好。
沈既白卸下一身拘谨,侧身轻靠外婆肩头,姿态依赖松弛,全然卸下外界防备。外婆抬手,慢悠悠轻拍她手背,节奏舒缓,复刻儿时哄睡节拍。
姜屿坐在木门门槛,举相机定格一瞬光影。银发落日光晕,眉眼相依温存,画面安静易碎。
这张底片,后来洗出裱框,稳居书房C位。沈既白无数次驻足凝望,指尖轻触照片里外婆眉眼,长久沉默,从不言语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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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小镇灯火稀疏,晚风微凉。
露台之上,两人并肩看万家星火。
“外婆很好。”姜屿开口。
“嗯。”
“她养大了你。”
“嗯。”
“她倾尽所有爱你。”
沈既白眼眶浸红,月色掩去湿意,低声应答:“我知道。”
姜屿侧身,十指嵌入她指缝,牢牢扣紧,语调平淡郑重,没有煽情告白:“我也是。”
沈既白转头望她,眸底水光闪动。
她没有回话,只是反手用力回握,指节相抵泛白,力道偏执惶恐。像是攥住此生唯一退路,生怕松手,便要重回孤身一人的过往。
晚风掠过院坝草木,暗处暗流蛰伏。
外婆身体衰竭已成定局,离别倒计时悄然开启;沈母即将归乡,积压多年母女矛盾一触即发;沈既白从小到大缺爱的自卑、害怕被抛弃的底色,尽数被故土唤醒。
此刻相拥愈安稳,来日别离、割裂、破碎,愈刺骨。
归乡是治愈,亦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