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风已经带上暮夏的燥热,姜屿慢慢摸清了沈既白藏起来的节律。
律师本就电话不断,这本无异常。可沈既白的接电话,从常态变成了一种自救。每每通话结束,她总要独自伫立阳台许久,背对着客厅灯火,手肘搭在栏杆,指尖死死扣住铁艺纹路,周身气场下沉,像被无形重物压垮脊背,连晚风都吹不散满身沉郁。
起初姜屿只当是棘手案事缠身,体谅她疲惫。次数多了,心底的不安慢慢落地。
沈既白消解情绪的方式向来刻板偏执。心绪越乱,越要规整周遭万物:接完电话便起身换水,反复对齐书架摆件,抹平茶几边角褶皱,归置每一件小物。用肉眼可见的秩序,稳住内里翻涌失控的情绪,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平复。
夜里客厅留着暖灯,两人依偎看人文纪录片。光影流转间,沈既白指尖始终摩挲手机边框,屏幕明暗交替往复,置顶联系人名字,姜屿余光一眼辨出——沈母。
姜屿抬手,轻轻静音电视。一室骤然安静。
“嗯?”沈既白抬眸,神色如常。
“电量不多了。”姜屿语气平淡,不点破窥探,留足她体面。
“还有三十。”沈既白垂眸锁屏,随手将手机搁在茶几,翻身正对姜屿。
她面色平静无波,可食指无意识抠挠沙发布艺,力道细碎反复,是她独有的、从不外露的慌乱。
姜屿放轻语调,轻声发问:“出事了?”
沈既白缄默良久,喉结微动,音色平直得近乎冷漠,如同当庭陈述案情:“外婆住院了。”
姜屿心口骤然下坠,凉意漫开:“多久了。”
“上周。”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藏着整整一周的独自承压、独自消化。
姜屿压下心底酸涩与埋怨。她太懂沈既白,这人自幼习惯独扛风雨,倾诉等同于示弱,示弱等同于拖累。多说一句“你该告诉我”,只会逼她再度封闭内心。
她只是伸手,扣住沈既白抠挠布艺的指尖,稳稳合拢,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
“情况很差吗?”
“年岁已高,心脏旧疾复发。”沈既白目光放空,语气没有起伏,“预后不明,时长未定。”
姜屿掌心收紧:“想回去吗。”
沈既白低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声线发哑:“想。下周三开庭,走不开。”
“庭审结束即刻动身。”姜屿直视她眼眸,眼底笃定澄澈,“我陪你。”
短短四字,没有多余煽情。
沈既白彻底卸下所有伪装,俯身埋入姜屿肩窝,刻意避开视线。肩头布料渐渐浸开温热湿痕,隐忍、无声、不敢出声哽咽,怕惊扰旁人,更怕自己溃不成军。
姜屿一言不发,环住她脊背,掌心匀速轻拍,节奏缓慢安稳,包容她所有不敢外露的脆弱。
良久,沈既白气息平复些许。
“需要告知阿姨吗?”姜屿斟酌措辞,避开敏感棱角。
怀中人躯体瞬间僵硬。隔了许久,沈既白字字疏离:“她自有渠道知晓,那是她的母亲。”
字句冰冷,藏着根深蒂固的原生隔阂。姜屿听懂其中恩怨,闭口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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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开庭整日,姜屿闭门居家,没有赴画廊工作。
茶几平放着沈既白遗落的行程计划表,不是刻意窥探,是页面自然摊开,红色圈注格外醒目。
工整字迹落笔克制:上午开庭,下午调休,返乡探视外婆。
字迹下方,极浅极淡、力道极轻的一行小字,几乎要融进纸面:带上姜屿。
一笔一画,是沈既白藏在心底、不愿言说的依赖。
姜屿眼底发热,指尖摩挲字迹,发送短句:我收拾妥当,等你归家。
对面迟来片刻,只一字:好。
极简一字,交付全部软肋与信任。
午后两点玄关响动,沈既白归来。庭审深灰西装未换下,领带松解,衬衫领口敞开,发丝被晚风揉乱,褪去职场锋利,只剩满身疲惫。
她视线落向玄关立着的行李箱,眸色微动。
“带了随身衣物、相机、充电器。”姜屿轻叩箱体,语气自然,“还有你的枕头。”
沈既白顿住脚步:“为什么带这个。”
“你说过,外婆家硬板床,你睡不安稳。”
一瞬间,沈既白眼底泛红,无泪,只是情绪胀满眼底。她上前接过拉杆,力道沉稳,低声开口:“走吧。”
姜屿落步跟在身后,反手落锁,奔赴她从小到大,喜痛共生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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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小镇已是黄昏。
暮光铺洒青石板,老街烟火如故,路边老人择菜,孩童逐风奔跑,光景和沈既白童年记忆分毫不差。唯独少了往日固定风景——外婆没有倚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