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踏上跳板时,岸上的人已经分成了两列。
一列往船上搬空筐,一列接米。原先歪斜的石台被绳圈拦住,长板另搭在探过底的桩上。昨日随小船走的漕兵站在板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每过一袋,便朝岸上报一个数。
“殿下呢?”
漕兵回头,先往山上望了一眼:“我下山引船时,人还在棚里。”
姚复等他再说,那人却没了下文。
大柱正扛着粮从旁经过,被一把叫住。他往埠头四下张望,又朝山上望:“天快亮时还在山上。我去寻。”
他弓下腰要卸袋,姚复早已从他身旁过去,衣摆扫着湿泥。
到了洞里,姚复没找到要见的人。
石灶前坐着个丧夫的妇人,正一遍遍刮锅底;里头医户照着纸上的名字叫人,叫到第三声,才有人替病者应了。
空出的草垫上只剩湿布,一只药罐洗净倒扣着,锅底余灰还有些温。
张员外把领粮的薄册交过来,又问几时能派人去清仓顶。
“殿下去了哪里?”姚复打断他。
老人愣了愣:“走了。”
姚复半晌没出声。
昨夜的粮数写在第一页,重病的领了多少、留了多少,后头一笔笔记着。清册底下另压着一张纸。
姚复一眼扫到“伪造文书”,还当自己看错,展开从头读到末尾。
认罪的人署名唐云舟。
他把那张纸按进清册,带着两样东西往外走,张口便要叫人。
许衡在洞外等他。姚复起初不认得,见他拿出验符,才停下脚步,又接过随符的巡驿文牒,一行行看下去。
落在纸上的水滴晕开了旧墨,他才发觉自己手上全是汗。
李昶就在洞口背风处。两名漕兵卸过头一批粮,也奉命赶了来,隔着几步望见他,俱是一怔。
姚复望过他们,再看李昶,终于跪下,双手奉上清册和认罪书,又从怀中取出麻黄纸的密诏。
李昶将认罪书搁在膝头,展开密诏,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御书印上。
纸角被他捏折了,他松开,慢慢抚平:“船上还剩多少?”
姚复答完,声音渐低:“臣受人蒙骗。只须封住出城的路——”
“谁经手的粮,谁留下核数。”李昶将诏书折回去,“有人冒名,照实记。别听见谁见过他,便将谁绑来问。”
“那人……”
李昶抬眼。
姚复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出仓、耗失、实到,各写清楚。孤带回京里。”
“可原漕册上那五千石还记在臣名下。灌镇收了粮,原定交割的仓里拿什么销数?”
李昶看着洞口。一个汉子抱着空碗出来,还不住回头,仿佛只要走远些,里头那口灶便会没了。
“先卸。”他说,“余下的,孤来陈明。”
姚复俯身应下。走出几步,他把两名漕兵叫到近前,指着一人冻白的嘴唇,想骂,出口却成了:“还愣什么?船空着等你们?”
两人赶忙下山。
许衡低声问还要不要遣人寻。
李昶又看了一眼认罪书末尾的署名,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他把清册摊在膝上,翻到空白处,叫许衡记下第二批粮。
“今日先把米送上来。”
*** ***
冬生醒来时,先摸了摸手边的碗。
昨夜替他换布的老医户来了,身后跟着拄拐的狗剩。
老人低头翻诊记,翻到一半,叫了一声冬生。孩子攥住碗沿,没有应。
“昨夜吐过几回?”
他往那人身后看。
白衣的没有来。那个抱灯的小姑娘也没有来。
医户端起药,他忽然伸手去挡,碗沿磕在膝上,疼得一缩,仍死死护着不肯放。
“那只是你的,我不收。腾只手出来,成不成?”
那人将药放在一旁,先去摸他的额。
冬生偏过头,躲不开,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却怕问过之后,这个人连面前的药也拿走。
医户看见他望着洞口,便道:“叶姑娘走了。你的药,她交给我了。”
冬生将脸转了回去,低头不动。
那碗药放凉前,王老四的妻子来了。
她收拾旁人的碗,收到这一处,见药还满着,便坐到草垫边,慢慢吹去汤面的薄沫。
冬生盯着她,直到她先将勺送到自己唇边试过,才张开了嘴。
苦味漫过舌根,他哆嗦了一下。.
妇人将他的粥碗推近,叫他歇一歇,等不恶心了再吃。
她起身时,围裙被一只小手扯住:“明天呢?”
“明天也有。”
他没有松手。
妇人便在一旁坐了一会儿,等他捏着围裙的手慢慢垂下,才去洗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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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泸宾知州陈锐与营都监万骁应召到了灌镇。
随船有几户流民要回乡,万骁也带来了先前在泸宾登记的名册。
册角还湿着,便被摊在李昶面前。
万骁指着其中几页,说有些人只是领赈,尚未点入军伍。
一个妇人听见丈夫的名字,挤上来问,画过押是不是就得去打仗。
陈锐叫她退后,李昶却让她说完。
“他说编了籍有粮。”妇人揪着衣角,“我家那口子断过腿,站半日都不成。不能因为吃了这几口,又把他……”
“没有叫他去。”万骁抢道,旋即放低了声音,“养好了,愿意再说。”
李昶翻过那页,问两种人为何记在一起。
陈锐答抄得急,笔还握在手里,便被叫去重誊。
他搬来矮凳,抄到午后,腿麻得站不起,门前的人却还没问完。
大柱也每日来。
他承认拦过路,伪诏上写的什么,却一句也答不出。
查了七八日,未问出他伤过性命,地方将他列作胁从,所欠以工偿还。
狗剩怕哥哥又被带走,抱住他的膝盖不放,军吏不耐烦地拿笔指门外:“修灶,搬木,城里多的是活。明早便去!再哭,墨都叫你蹭没了。”
狗剩抹过脸,反把墨抹到了鼻尖。
大柱看见,想替他擦,掌上却全是污泥,只好叫他自己去洗。
临走他才问,那张替他分说的纸上,写的是哪个名字。
军吏念给他听:“唐云舟。”大柱低声念了一遍,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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