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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六章 蜀地扶危(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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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袋被提到了石灶边。

冬生的手悬了好一会儿,直到粮袋被人影挡住,才慢慢落回草垫。

张员外解开扎口的麻绳,将米倒进盆里。沙沙的响声一起,洞里那些躺着的人纷纷偏过头,有人还在问:“真来了?”

“来了!烧水,快!”

抱柴的人从洞口挤过,险些撞着漕兵。他侧身让开,目光却始终停在唐云舟的鬓边:“殿下,您的脸——”

叶青悟仍托着唐云舟的胳膊。鬓边那片薄皮泡得发白,再按便要卷起来。她将他的湿发往那边拢了拢,抬眼看着漕兵,直到他把按刀的手放下。

唐云舟把木瓢递给阿阮:“先煮粥。”

漕兵看着他,又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作声。

“先叫他们搬粮。”唐云舟道,“莫堵着路。”

灶边有人喊火点不着。张员外端着米盆,急得直叫添柴。叶青悟将一块干布搭在唐云舟头上,叫大柱扶他坐到背光处。阿阮提起竹管,才吹两下就呛得直咳。

叶青悟过去扒开灶膛,扯松湿柴底下那团挤得死紧的草:“再塞,火都叫你们闷死了。”

火苗终于蹿了起来。守在灶边的人赶忙架锅。漕兵还想往那块干布底下看,大柱已坐了下来,肩背将人挡得严实。漕兵退到洞口,守住唯一的出路。

第一锅粥煮好时,洞外已看不见山路。

锅边挤着一圈手。有的是整碗,有的是缺口的罐,最里头那人捧着块弯瓦,米汤才舀上去,便从边上漏了。他忙低头去接,烫得一缩,眼看汤洒进灰里,忽地跪下,拿手掌往回拢。

张员外让人扶他起来,另给只碗。他却怕这一扶便轮不到自己,死死抱住灶腿。

“给你留着!”老人喊得声音都劈了,“人先起来!”

能坐起的尚能挤,那些躺着的只把头转向火光。两只小船带来的粮还在搬,锅就这几口,米从淘到煮,等得有人不住催,有人催着催着便没了声,只剩胸口起伏。

阿阮把粥端到冬生身边。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又缩回去,望着她,不知是不是给自己的。

她舀了半勺。他急着吞,糊在喉里,接着腹中又翻起来。刚吃进的米全吐在布上,他却伸手去接,指头才沾上,便被叶青悟握住:“脏了,别捡。”

他挣了一下,急得直摇头:“不是故意的。”

叶青悟没松手,扶他侧过身,等那阵痉挛过去,又摸了摸腹部。他疼得把腿缩起来,眼睛却仍在那摊米上。

“肚子还受不住。先缓缓。”她另留一小碗在温火旁。冬生眼看碗走远,伸臂去抓,险些翻下草垫。阿阮将碗挪近些,指给他看,他仍不肯靠回去,盯得眼睛都酸了。

唐云舟端着自己那半碗来,想递过去,被叶青悟按住腕。他望见孩子沾着呕物的衣领,这才把碗收回:“你叫什么?”

“冬生。”他怕唐云舟没听见,又说了一遍。那只带着伤的手替他拉起滑到腰下的小袄,他没有躲开,却把方才沾过米的手藏进了袖子。

洞深处,王老四那阵急喘停了。

妻子还端着碗,先拿勺尖碰他的唇,见不动,又轻轻掰他的下颌。米汤从嘴角淌下,她赶忙拿布去擦,擦过,还想再喂。

叶青悟过来,搭了脉,手停在那里许久。

妇人看见了,把碗护到怀中,偏过脸:“再等一会儿,他方才还动。”

没人去夺。等到抬人的过来,她才突然推开他们,哑着嗓子说粥都来了,来了,叫他们自己去看灶上。

冬生也看着那口锅。

火还在烧,一阵热气从锅边腾起来,熏得谁都睁不开眼。那边的人终于被抬走,妇人跟了两步,腿软下去,仍捧着那只没喂完的碗。

冬生把自己的胳膊抱紧了,指节硌着肋骨。他用力压了压,觉得疼,才慢慢放松一点。

*** ***

夜深了,洞里仍有人醒着。

锅底添过一回水,米汤薄了些,张员外拿勺刮下黏在锅沿的米,另盛进小碗,留给方才没能咽东西的几个。唐云舟捧着册子来问领粮的人,老人腾不出手,只朝灶后指。

灶后坐着一名本地老医户,手里还捏着半卷药布,靠着墙打盹。狗剩坐在草垛边,将洗净的药碗逐只倒扣在席上,拐杖横在膝头。

前些日子叶青悟有意无意地在老人面前夸了他几回,又让他跟着认药、煎汤。老人看他肯学,便收了这个徒弟。叶青悟走过去唤醒老人,将未写完的方子铺到他膝头。

老人揉着眼看,指到一处:“这里没有这味。”

“我留了,在那只竹筒里。先用着,后山找药的人天亮回来,你认一认,别叫他们混进去。”

她又领他看冬生。孩子听见换药,先把手缩回去,见她坐下,才挪出一点胳膊。老医户解布时扯到伤口,他疼得一颤,却死咬着嘴唇。

叶青悟将老人的手挡了一下:“慢些,先浸湿。”

老人叫狗剩取来温水,浸透了布,重新来过。这一回没扯痛,冬生望了他一眼,又去看叶青悟。她将新方压在旧方上,交到老人手中,让他记住半夜再来摸一回额头。

阿阮抱着洗好的碗走近。冬生立刻撑起身,指着她怀里找自己的。她挑出来递给他,见他接住,才道:“往后送粥的人换了,你也得把碗递出去呀,抱这么紧,粥往哪儿盛?”

他不答,手反而收紧。

“你睡着了,也给你留。”她又说。

“他们不知道。”

阿阮愣了一下,跑去找张员外要笔。老人正在核唐云舟带来的粮数,听她说完,在她递过来的平木上写下冬生两个字。阿阮拿细绳,将平木系到铺边:“这样就知道了。”

冬生看着那两个墨还没干的字,伸指想摸,被她轻轻拍开。他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悄悄将木片转向外头。

唐云舟看见了,低头去翻手里的册子。原先按人家记名,写到无家可归的,就只剩几个空圈。他将那些人单记一页,叫送药的逐个问;实在叫不应的,先记铺位和衣裳,别到发粮时又没人知道是谁。

大柱从山下回来,裤脚湿到膝盖。他和舟子已探过旧埠,原来的跳板搁不稳,还得借张家一扇门板。张员外伸手去摸钥匙,摸着了,才想起门如今正搁在洞后,苦笑着把手缩了回来:“只管搬。别叫我去认哪一扇了。”

唐云舟将两名漕兵叫来,给他们看画在纸背上的泊处。十艘船不能挤在一处,病棚的粮先卸,余下由张员外与城里推来的几个乡老一同接数。两人要先下山,跟舟子在弯口引船,卸完一批便留一份签单。

先前问过他面皮的漕兵看着那张纸,迟迟没接:“姚大人来问——”

“照实回。”唐云舟把纸递近些,“先将粮接稳。”

漕兵终于伸手。临走时,一个病人朝他举起空碗,他停了停,替那人添过热水,才扶着刀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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