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吏来查问的那几日,冬生也一直病着,直到被抬上山的第十日,热才渐渐退下去。
他仍怕别人收碗。吃不下的粥,被他连碗塞到草垫底下,挪身时碰翻了,冷粥沾住草茎,医户要拿走,他便急得直摇头:“我没多拿。”
医户没同他争,从灶边盛来新的。
两只碗并在一起,他看看旧的,又看看新的,才肯松手。
此后每回都给他留着。
他半夜醒来找,温火旁有;早上睡过了分粥的时辰,妇人也会替他端来。
几日过去,草垫底下总算不再沾着米粒。
洞里仍天天抬人。
有的送往新棚,有的盖住了脸。
粮来后病死的几人原就熬得太久,气喘一停,再摸脉,已经没有了。
后来也有无人认领的,抬走时,只能在板上压一件原穿的衣裳,留给寻来的人看。
一个瘸腿汉子沿埋人的沟来回走,问谁见过他妻子,说她手腕上系着蓝绳。
抬人的摇头,他便自己顺着新土往前寻,泥没过半只鞋,也不知拔出来。
有人劝他先回家,他指指只剩半堵墙的屋,嘴唇动了动,又往前挪了一步。
张员外替他记下名字,写到年岁,汉子答了三回,三回都不一样。
老人只好空着,等他想起来。
轮到搬冬生,他抓住草垫,不肯起。
狗剩拄着拐,在门板边给他看那片写着名字的平木。
阿阮写的两个字已有些洇开,她系的绳结倒还紧。
狗剩解了两回才解开,把木片塞进他手里。
“哪儿?”
“新棚。那边下雨淋不着。”
冬生望着门板,指向自己衣领:“脸不盖。”
狗剩没听懂,旁边的妇人却停了手。她把干布叠好,放到孩子脚边:“不盖。”
下山时,碗就搁在冬生看得见的地方。
经过街口,他瞥见有人在旧屋前翻瓦,翻出一只小鞋,又去翻另一只。
冬生把头偏开,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板,听见前头抬人的喘气,才慢慢将手收回。
到了棚里,狗剩扶着拐给他找床边的木桩,想把名牌重新系上。
木片在冬生手里,他便张着手等。过了一会儿,孩子自己把它托到了绳边。
*** ***
李昶回到洛都时,那十艘船的册页已经先进了宫。
李旻将密诏丢在案上:“朕许你查灾,什么时候许你调漕?”
“儿臣没请旨。”李昶跪下,双手呈上灌镇的实收清册,“姚复问,五千石都卸在灌镇,原仓拿什么交账。儿臣叫他先卸粮,答应回京亲自向父皇禀明。”
李旻没接册子:“那是船到了灌镇以后的事。船还在泸宾时,谁叫姚复改的道?”
李昶仍跪着。
李旻等了片刻,又道:“陈锐报有人冒你的名,如今姚复也是这么说的。”
“是儿臣借人传的话。”李昶将清册又往前递了递,“灌镇的官仓都塌了,若等奏报走一趟来回,棚里那些人还熬得住么?儿臣擅专,请父皇降罪。”
李旻拿起伪诏,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连朕的印,你也借了?”
李昶额头贴到地面。他听见父亲翻册,纸声停了,又响,终于有几页落在膝旁。
“禁足东宫,用度停一半。漕数没核清以前,地方军务也不许你过问。”
他俯身谢罪,要收散纸,又被叫住。
“漕数仍查。陈锐、姚复,该记的记,该问的问。别以为你署了名,底下的人便都干净了。”
李昶应下,退出殿门时,双膝尚未缓过来。
内侍追出来,递给他一只旧手炉,说陛下命送回去,路上别吹风。
他一直抱回东宫,直到宫人问要不要收起,才慢慢松开手。
当夜许衡来见,李昶仍将那只炉搁在手旁。
他问起当年离京的狼骑,又问父亲近日出入何处,问完,过了很久才提起另一人:“沿医路去找。往哪处走,身边还有谁,都记下。”
许衡低声问,找到了如何。
李昶望着案角。那张瘦削的脸与今晨殿上父亲的脸,隔一会儿便在眼前换过一次。
他将手炉往里推,免得许衡的湿袖碰上:“若往京里来,先报我。别惊动他,也别让父皇知道。”
*** ***
许衡的信陆续送回,始终没有找到人。
三人的路总被病家截断,今日说向东,追到渡口,才知又折去支路看病;路上的药队又不止一路,有人把半月前的事说成前日,问得越多,去处越乱。
许衡带去的人少,不敢亮出身份大索。
末了送来的是另一个消息。
灌镇医户留着叶青悟用过的药签,符号与旧案中的几张竟能对上。
一名见过上一代鬼医的老医者,又辨认出花汁的用法与那种带刃细链。
几处口述各有缺漏,叶姑娘的姓名却都记得清楚。
李昶看见信里鬼医二字,先疑许衡认错,翻回去,将几份口述又读了一遍。
许衡另附一纸,说江湖上早有人循着药材打听,尚未将这些事合在一处;请示是否交廷尉查办。
他提笔,写下不入廷尉卷,墨未干,便又补了保密二字。
窗外有人来传父皇口谕,问膝伤好了没有,明日可否陪膳。
李昶应了,等脚步声走远,将几张口述一同锁进匣里。
*** ***
灌镇的人记日子,从大船抵埠的那天数起。
数到第二十日,棚顶已换过两回新草,夜里总算不再漏雨。
那天发粥,冬生第一次扶着墙走出了棚门。
领米的竹片发到他手中,他先看旁人,张员外将册子翻给他,指着那一行:“你自己的,也记着。”
他摸摸竹片,低头将它藏进衣里。
大柱修好灶顶,狗剩帮着择米,起身让路时,碰翻了冬生的小碗。
碗没碎,粥却洒了,孩子的脸一下白了。
他先去看灶上的人,又去看狗剩。对方正在拿布擦,自己腿痛,还嘶嘶吸气。
“给你再盛。”烧火的汉子说,“往旁坐点,别踩着。”
新粥端来,冬生摸摸碗边,吃了几口。狗剩擦到他脚下,他将脚抬起,又递过去那块没沾水的干布。
午后,王老四的妻子来收空碗,数过一遍,又数一遍,总觉得少了一只。
汉子等她回神,才接过去洗。
冬生吃完自己的那份,见汉子又来端火旁剩下的一碗,忽然伸手拦了拦,指着隔壁的小病孩:“那个还没醒。”
那个小病孩歪着头,嘴唇干得起皮,妇人正替他换湿布。冬生把碗挪近火,抬眼问:“搁这儿,还热么?”
汉子添上一点炭,叫他看着,别碰翻。
他应了,将一根太粗的柴抽出,换了细的。
灰呛得他咳起来,他缓了缓,又低头轻轻吹。火苗终于抬起来,他拿手背试试碗边的热气,缩回手,等那孩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