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时的视线看向莉迪亚医生那边，她还在给蓝田做检查，一块块感应贴贴了蓝田满头都是，他半仰地靠在病床上，一时半刻应该不会结束。
晟时静悄悄地走出帷帘，在医务室里没有看到龙一啸。
他来到外面，看到龙一啸站在一片矮灌木旁，手夹着烟，吞云吐雾。
这里离大秀场地那边有些距离，周围没人，精心布局造设的树影与新潮华美的建筑隐匿在黑暗里静待游客来欣赏，起伏轮廓映着幽微灯光，时而响起沙沙地风扰枝叶的声音。
龙一啸一转头，便把烟在地上碾灭，丢进垃圾处理机器人的嘴，走向晟时：“检查结束了？”
他神情、脚步，都很急切。
晟时摇头：“还在检查。”
龙一啸一顿，五味杂陈地看了晟时一眼，站在边上说：“你有话想跟我聊聊？”
他倒是直接。
晟时固然内心目的明确，表面却只能装得窘迫一笑：“没想到，嗯……”
龙一啸又恢复了那个善解人意的模样，大方地说：“你是想说，一个Beta，要想和一个Alpha抢Omega，挺自不量力吗？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在盛典场馆时说的那些，很荒唐。”
龙一啸幽幽深呼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你还给我和蓝田讲了个故事，暗喻我们应该坦诚直视自己内心。”
龙一啸又大方一笑：“我还真有点被你说动。楚戚，你最适合的专业，说不定是文学系。”
晟时大学读的并不是文学系。他是个工科生……
目标已立，话疗开始。
晟时只好给自己立了个独断自我爱管闲事人设，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一颗石子，踩着它碾来碾去，装得漫不经心：“那你要不觉得真爱没希望，试试考虑看看我？学长。”
龙一啸猛地转头，歉疚地笑出声：“怪不得韩歌说我和蓝田总是在互相试探。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我在撩你，很抱歉，原谅我的冒昧。”
晟时见机而进：“那学长您是除了蓝田，不会考虑去喜欢追一下别的Omega喽？”
龙一啸似有思虑，但语气十分果断：“是的。不要对我有妄想，我会让你很失望。”他带着诱哄的轻笑。
晟时直奔重点：“韩歌学长说了，你们平等竞争。既然你如此忠贞不渝，那干脆趁现在先下手定胜负吧。不要觉得什么应该让蓝田来做选择，不想强迫。蓝田，不是正在受着被韩歌学长信息素影响的煎熬吗？你喜欢的程度，还不足以让你主动出击，去拯救他吗？”
龙一啸：“你不会对韩歌也有想法吧？不过他是B级Alpha，而且B级上段，你……”
晟时：“……”
可能一个外人，没事像跟屁虫一样追着管人家感情事，是挺奇怪的。
龙一啸说：“你对韩歌注定是苦恋单相思，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浅层标记，也许勉强可以。但不可能深度标记，你会因他的信息素全身溃烂而死。”
晟时没有反驳，要演就演到底：“……我会记下你的忠告。”
这倒是给了晟时一个杀手锏思路。
“那你就不顾虑下吗，蓝田是C级，如果他因为和韩歌结合而猝死，你会后悔今天没有更主动些吗？”
话语效果不错。龙一啸陷入沉思，手上有些小动作，抬手摸了摸校服领子挺刮硬直的棱线和尖角。他似乎慢慢有了答案，说：“谢谢你，楚戚，让我曾有过想法，我应该好好的表白一次。”
晟时一听，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竟又强烈了几分。
龙一啸又淡淡道：“既然有人这么看好我，我就努力试试。”
迟迟没有浮现上来的顺利感，让晟时很难判断龙一啸这是真话假话。
龙一啸作势整理一番仪容，看起来是真有了决心，厚实而偏硬的额发被他往两旁拨了拨，令人意外发现，完整露出的眉宇比头发遮住时清秀而英气逼人。
他做好一番准备，清清悦悦笑着说：“那你就别进来了，留给我们一点空间，我好发挥好一点。”
晟时目送他走回医务室。
无人知道，此时龙一啸走向蓝田的每一步，是多么艰辛而难得。
……
龙一啸走进医务室。内部是一个敞开式的大空间，以落地玻璃隔离出三块区域，左手边是维德医生所在的办公室，布置有数张办公桌。右手边是一个小厅，兼备厨房和餐厅功能，也布置了起居室功能的沙发、灯柜、懒人垫子、壁炉。中央是看诊区和病房。
病房很深，一眼望去有七八张病床，里面尽头还有另一条通道，可以从另一头进入。
有位医生拉开最里面一张病床的隔帘走出来，无视龙一啸，直接走向了办公区，和维德摇头叹气聊天。
龙一啸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他全心全意地看向看诊区那边。
帷帘已被拉开一半，露出莉迪亚医生和蓝田的身影。
蓝田仍躺在那张狭窄的诊治病床上，睁着眼，无神望着一盏检查灯。他胸口起伏匀速，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扣紧的手指显露不安，脸上也没有血色，嘴唇仿若和面颊皮肤一样白。
颈上扣了银色医用金属环。可能是高级别型号的强效抑制环。
不管是Alpha，或是Omega，全身不止一处腺体，但Omega的主腺体在颈部后侧脊椎两旁，Alpha则在脖颈两侧到锁骨位置，还有一对副翅形状的休眠腺体在背部蝴蝶骨附近。
轻症扣手腕，重症才扣脖子。
手腕可以扣很多个，但脖子扣两个，很多人就承受不了了。
而莉迪亚医生正是给蓝田扣了两个细环。
龙一啸紧紧皱眉，蓝田恐怕这时想下地都难。
莉迪亚医生在整理器械收尾，她看到龙一啸过来，连忙伸手挡住龙一啸：“虽然你们Beta腺体几乎无用，但还是有可能受到影响的。现在需要让他保持周围清净的独处空间，慢慢调整过来，别离他太近。”
龙一啸带着众志成城走进来，医生这话无疑稍稍打击到他。
但蓝田微微转头，说：“医生，让他过来吧，他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安心。”
他声音依然带着细细碎碎的恐慌呼吸，干哑，发沉，瑟缩，令人听了心里发软。
莉迪亚医生看看他俩，撇了撇嘴，让开到一边。
龙一啸坐到莉迪亚医生看诊时的那张椅子上，同时，蓝田把手放到身侧白床单上，害羞等待似地摸着床单，随后被龙一啸轻轻握住。他也回握着干净漂亮的手指，抚摸掌心里熟悉的纹路。
他们年少时经常玩这种游戏，一个在另一个掌心里写字，写单词，另一个猜对方想表达什么。
一直到高中，还会玩这样的游戏。
当蓝田心里有秘密时，他就会爬到龙一啸床上，在黑暗里摸着龙一啸掌心写字，让龙一啸猜他有什么心事。猜到了，他就会觉得很快乐，那些心事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龙一啸感到掌心细细柔柔的痒，蓝田这会依旧用指尖蜻蜓点水地在他掌心写什么。
龙一啸问：“他的眼睛看不见是怎么回事？”
莉迪亚医生觉得自己得看住龙一啸，她说：“情绪应激障碍，影响到了眼部神经，突发性引起失去感光能力，只要他休息好，情绪调整过来，会好的。流鼻血，和耳道有微微出血，是同样道理。”
莉迪亚医生开门见山说：“我在他血液里测出了Omega信息素被感染吞噬，引起白细胞衰弱，红细胞和成像细胞增多并且吞噬细胞不稳定的现象，他被谁标记了？”
龙一啸卡住。蓝田微微抿嘴，依旧没停下在龙一啸掌心写字。
龙一啸干涩地说：“是韩歌，医生。”
“韩歌吗……”莉迪亚医生迅速皱起眉，拿过搁在器械架上的智脑球，点开，翻找档案，“最好让他一会过来，我做个两人的血检。他是B级58分段啊……”
龙一啸问：“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莉迪亚医生紧紧皱眉，眼带苛责：“蓝田有情绪应激障碍，D级以上的Alpha信息素对他刺激都太大，我不是之前提醒过吗，如果有被标记的打算，提前先带对方一起做个全面检测，以防发生危险标记。”
龙一啸逐渐猜出来蓝田在写什么，道：“莉迪亚医生，让我和蓝田单独聊一下可以吗？”
莉迪亚眼神斥责一瞬，无奈警告：“他的精神现在相当脆弱，海马区甚至有细微凝血，我刚给他吃了安神药，疏导液挂两个钟头。你不可以做任何会加重他病情的事，知道吗！”
她摇摇头，把帘子拉上，走回办公室。
龙一啸一瞬间，眼神锐利地看着蓝田，蓝田就像能感受到他强烈的目光，向他侧转过头来，漂亮的宝石绿眼眸轻微晃过水泽，浸透了一层水波似的。他似乎想笑，但医生给的安神药效力太强，困乏难挡，使得他仿佛在勉强假笑，挤不出一点笑意。
“阿啸，我知道你在看我，我能感受到。”他声音很轻，要不是这里很安静，几乎要听不清字音。
龙一啸：“你在写什么？我猜不出来……”
蓝田说：“没写什么……我只是在摸你的掌纹，茧子又多了。难道就是这几天帮忙搬东西，磨出来的？”
龙一啸便把手收回去。蓝田的手指失落地悬停住。他哀求：“别拿走，我真的有秘密告诉你……给我闻闻你脖子上的味道。”
Beta的腺体也在颈侧。蓝田自上大学后，就没有在提过这个要求。
明明不会散发信息素气味，但蓝田还是会想闻。龙一啸曾做过很窘的事，他努力摸到腺体的位置，因为Beta的腺体只有核桃仁那么小，旁边遍布淋巴组织，容易混不清。他在腺体位置附近狂喷淡香香水。被蓝田嫌弃好几次，终于才放下这个心思。
龙一啸查看了下帷帘是否遮挡严实，然后才把上身微微探到蓝田脑袋边。
蓝田一手扒着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一边锁骨位置，仰头好似潜水时竭力渴望水面上的空气那般，贴着龙一啸脖颈侧皮肤，贴到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然后深深、深深地嗅了一口。
龙一啸这个位置有一颗深红色的痣，蓝田每次嗅完，都会再轻轻、轻轻地吻一下那颗痣。
被吻那里之后，每次都有一股电流，隐秘地从腹下一路蹿到喉咙眼。
被蓝田吻过的位置热到发烫。
龙一啸仿佛有种他的腺体被蓝田唤醒的错觉。
他和以往一样，什么也不做，只松松扶着蓝田肩背，身体保持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在控制。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能闻到你这里，有一点淡淡的气味，像被雨淋过后的青草，你相信吗？今天，好像特别浓。”
龙一啸想，精神力失控时，会产生幻觉。蓝田一定弄错了。Beta的腺体不会散发信息素气味。他身上只有汗味，以及……
他喉结一动，干涩沙哑地说：“可能是烟味。”
蓝田惊讶，抬起脑袋离开那片锁骨颈窝：“你今天抽烟了？刚刚在外面？”
他沉默一会，又说：“你只有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抽烟。”他接着命令，“把手给我，小乖，你不能不听我的话。”
龙一啸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把手递过去，盖在蓝田手背上。蓝田翻转过来，手指尖又在他掌心里细细地磨动。
蓝田看不见，龙一啸冷汗不止地淌，脸色血气不比蓝田好多少，唇齿嗫嚅张阖，反复地欲言又止，煎熬难耐。
忽然，他一怔，猛地看向蓝田：“你说，这个标记你是被迫的？”
蓝田一挑眉，嘴唇抿了抿，这个反应和以前一样，说明阿啸猜对了。他继续写。
“这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