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时跑到馆外,只见韩歌和蓝田站在一起。
探测车已全部就位,晟时和阿五刚刚护送的是最后两台,建筑前清出一片宽敞空地,空空旷旷。
风夹带海水涩味,卷过皮肤,卷过发梢,卷过奥兹漂亮的校服衣角,黏腻缱绻,就像要把心房湿透。
走到近前,晟时才发现,韩歌握着蓝田的手。准确说,他紧紧抓着蓝田几根手指前端,蓝田却没有拒绝的意思,手无力垂荡弯曲为一个弧度,游魂似的被韩歌牵着,头低得几乎埋地里去。
韩歌脸上阴云笼罩,雷霆将至,眼神冷如暴雨夜在天际亮起的闪电。
晟时跑出来时有些急,带着微喘,但声音是能令人情绪稳定下来的平和、恬静:“韩歌,你刚刚是不是太急躁了,下层确实有可疑的人,龙一啸可能想搞清楚是什么人。”
这是最合理解释龙一啸为什么没有立刻出来的原因。
韩歌目视舰艇馆入口,冷笑:“呵,你觉得他傻吗?听不懂我为什么让他别管任何事!”
晟时感觉韩歌如此强硬态度,还有别的因素推波助澜。
“你是不是也在馆内察觉到什么?”
韩歌说:“就算有什么,也和龙一啸没关系!”
晟时却注意到,一旁的蓝田因这句话而面色骤然发白,眼睛仿若两颗冰琉璃,只反射出玻璃的光度。
晟时转动大脑,思索该说什么。常言道,走心的话疗总会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操作好。
“韩歌,龙一啸和你一样,成年了,可以对自己行为所带来的后果负责。如果你单方面觉得自己有能力和义务保护他,那你也许错了。”
韩歌声调一扬,有些高高在上:“没有我,他怎么可能可以混这么好,这么顺利……”
晟时:“那也是你们俩之间,平等的交换。如果你是以更高的姿态在乞怜他,把自己放在上位,那么你就必然要承受你把这份关系变质的后果。如果,你视这份关系为平等的朋友,事业上的合作者,那么迎向你们的后果,你们该平分承担,而不是你认为的,只由你一个人承受了。在你认知里,社交人脉都是筹码条件,如果你用这个视角理解他们的朋友关系,那一开始就不平等,你知道,他手里的筹码没有你多,你随时可以变成掌控者。那么你现在就不要以被害者的姿态说,你和龙一啸之间,并不是利益互换的关系,你不是在为你自己,榨取他的价值。”
韩歌失神思考,冷冷咧嘴:“我也不想是,可是最后发现,还是这样好。利益交换,最简单。”
晟时道:“所以,你其实从来没有觉得,你们的身份差距,可以孕生出平等的关系吧?”
韩歌声音嘶哑:“不!……我真的很想把他当做平等的朋友……”
晟时低沉道:“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不是这样。不然你不会生气。”
韩歌:“我们的认知差异太大了,看上去很合得来,其实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个少年,发现了另一个少年身上的光芒,于是,他向他伸出缔结友谊的手。
光与光相遇,那不是可以照亮世界,更巨大的光芒吗?
“一开始我以为,他可以慢慢融进我的世界,他会慢慢和我有一样的认知,他那么聪明,不会有什么事是他搞不懂的。”
“可是,”韩歌苦笑,“我错了。蝴蝶是不会理解玫瑰如何生长的。它在玫瑰花瓣上停留,只是为了汲取养分。”
韩歌表情、眼神蓦然冷漠:“况且,那不是蝴蝶,玫瑰认错了。那是蛾子。”
晟时一愣。
这个比喻……
果然发现了吗?
蓝田眼瞳动了一下。阿五眼神锐利地瞥着说什么蝴蝶、蛾子这种鬼话的韩歌,带有谴责,又像带有别的什么意味。
晟时想,什么蛾子,再下去,就要成剪子了。
晟时叹了口气,揣摩韩歌心理,没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技巧,这时候也只能打打情怀牌试试,旧日的初心有时能唤醒良知。
不然,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就不会那么令人对回忆愁怀感叹。
他说:“可是,认错就认错吧,你们因为共同的兴趣聚在一起的时光不快乐吗?既然在你的认知里,你本来就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样的,一开始,你就没把你世界里的规则告诉他,你也有所隐瞒。他只是一只不符合你那些规则的蛾子,所以他必然会和你的世界,和你的规则冲撞。你要为了那些规则,剪掉他的鳞翅吗?不管他是蝴蝶还是蛾子,他变不了玫瑰,你本来就知道。”
晟时道:“他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该怎么做,是你没有采纳,而选择了其它办法。你看透他的笨拙,却怪他不够明悟?智者是如此傲慢的吗?”
韩歌忽然感觉有两道热流,滚烫地在凉风吹袭的面孔上流淌。
很热,很热。
热得他不习惯,承受不住。
“做只蛾子多好啊……我也想做只蛾子,飞出去。”
晟时再一叹:“那只蛾子飞了多远多久,才能够停留在你身边,在你这晒会太阳,吸一点露水填饱肚子。你知道,在你的世界,捏死一只蛾子多简单。你不该把你的好意,变成你们之间的仇恨。毕竟你知道,纯粹的友谊是珍贵的,也是真的。那难道不是你一开始看到‘蛾子’时,奢求的东西?”
韩歌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这口气有着夏夜蝉鸣时的微凉。那真是他最讨厌的季节,太吵太燥。
那也正是昆虫繁殖旺盛、在黑夜里努力扑棱燃烧生命的季节。
盛夏的夜,都因为那声声聒噪而显露出世界的纷繁复杂,微末而宏大。
龙一啸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看到韩歌松开蓝田的手,猛地蹲地,抱头埋膝,发出一声声带着隐忍啜泣的呼吸。
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阿五,又看了一眼晟时。晟时有股过山车般的心情,闭眼平静了下。
龙一啸问:“韩歌,你要跟我说清楚什么,说吧。你说发生了不可挽救的事,什么事?你标记了蓝田这件事吗?”
他看了眼神情怔愣,呼吸也有些凌乱的蓝田。看起来,蓝田和韩歌好像发生过什么。
他叹道:“反正蓝田也说,他喜欢你。你们两个不用顾及我。你们看起来都精神状态不太好,要做安抚的话,找个我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
韩歌蹲在地上,保持埋头姿势,压抑的呼吸里挤出字音:“阿啸,我们公平竞争吧。在此期间,我不会利用标记这种手段。我们平等的,追求喜欢的人。”
龙一啸说:“你认真?”
韩歌道:“是!这是我最认真的一次!”
蓝田身体微微颤抖,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他马上抬手,不停擦着,几乎把脸都擦红了。呜咽声被狠狠埋在唇齿里。
韩歌没有说出那句“退团”,或要和“龙一啸”两清的话。晟时松了口气。
攻略点的决裂段落,至少不在此地。
龙一啸却低头看着地上的韩歌,默然不吭声。
就在他张开口要说什么时,蓝田忽然跪在了地上,全身不住发抖,抖得如癫痫症发一般,一滴滴血珠从鼻尖落在地上。
龙一啸接住一滴血珠,把蓝田扶住。“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蓝田张阖嘴唇,钟摆一样摆动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诡异呼吸声。
龙一啸颤着指骨,不停擦着蓝田鼻尖周围的血,结果只是抹乱抹开。他慌乱问:“你呼吸不顺畅吗?眼睛?蓝田!”
韩歌也慌张地连忙看一眼抑制环:“你带他去找莉迪亚医生,我的抑制环剂量用完了,他被我影响了!”
龙一啸愤愤咬了咬牙,很有些咬牙切齿,抱起蓝田连忙往校医队方向冲去。
晟时道:“阿五,你会被韩歌影响吗?”
阿五摇头,看上去一点也未受影响。大概他真是个Beta。
“你和韩歌待在一起,别让他出事!”
晟时不清楚系统警示的危险剧情,会在什么契机下解除,而虫族危机似乎又将紧追而至。龙一啸、蓝田、韩歌,哪一个是危险重点,又可能三个都是!毕竟攻略点展示他们三个都是死亡结局。他只能这样吩咐阿五。然后,他跟过去看看蓝田的情况。
……
……
晟时三人去找医生,而阿五奉命,狗皮膏药般粘着韩歌,韩歌躲进了一个营帐休息。
大约前后不过五分钟之差,一批学生跟着好几辆自动运货拖车,来到舰艇馆前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