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精已经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窝下来，把自己缩成圆圆的一团，说：“我就这。”

黑猫说：“你不回洞里？”

熊猫精摇摇头：“不回了，就在这吧。”

尚青云隐约觉得他在看她，可月光太暗，看不清。

黑猫打了个哈欠，也窝在石头上不动了。

竹林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尚青云闭上眼睛，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山上，师父在给她讲如何识别妖物。师父说，妖物大多凶残，见人就害，你要学会分辨它们的伪装。

她问，那要是遇到不凶残的呢？

师父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没有不凶残的妖，遇到了就是伪装。

第二天早上，尚青云被一阵香味唤醒。

她睁开眼睛，看见熊猫精正蹲在不远处的小溪边，手里捧着几颗野果在洗。黑猫趴在他旁边，伸着爪子捞水里的鱼，捞了半天一条没捞着，气呼呼地甩爪子。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熊猫精身上，把他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照得暖洋洋的。他回过头，看见她醒了，露出一个笑：“早。”

尚青云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她忽然觉得，师父可能也有说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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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云在竹林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观察妖物的行踪。

第二天，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妖物没有害人的意图。

第三天，她已经放弃给自己找理由了。

熊猫精，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叫樊振东，小胖真的是个好妖。

他每天早起去摘野果、挖竹笋，中午给她做好吃的，下午带她在竹林里逛，给她讲山里的事。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偶尔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见牙不见眼。

黑猫叫赵子豪，话多得很，嘴又贫，整天跟小胖斗嘴。小胖脾气好，被他怼也不生气，就闷闷地应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

村里人也开始注意到她的失踪。第三天傍晚，村长派了两个年轻人来竹林找她。

那两人一个是周恺，瘦瘦高高，话少，一个是林高远，笑呵呵的，看起来很好说话。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小溪边看小胖捉鱼。

林高远愣了半天，问：“道、道长，您这是……”

尚青云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在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妖物的习性。”她说的一本正经。

林高远看看她，又看看蹲在溪边的小胖，表情一言难尽。

周恺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黑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蹲在小胖肩膀上，冲着那两人喵了一声。

林高远吓了一跳：“这、这猫也是妖？”

黑猫没好气地说：“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林高远：“……”

尚青云只好解释：“这是子豪，一只普通的黑猫。”

黑猫：“你就这么介绍我？”

小胖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妖吗？”

黑猫：“……”

林高远和周恺走的时候，表情都很复杂。

尚青云送他们到竹林边上，林高远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道长，您……没事吧？”

尚青云说：“没事。”

林高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带着周恺走了。

尚青云站在竹林边，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点心虚。

她好像真的没在收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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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竹林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穿着和她差不多的道袍，一看就是同行。

男的个子挺高，脸有点圆，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她小几岁，自我介绍叫盛李豪。女的看起来年纪相仿，五官精致，说话慢条斯理的，叫黄雨婷。

他们是隔壁山的道士，师父听说这边有妖物作祟，派他们来协助尚青云。

协助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看看她为什么三天没动静。

尚青云把他们领到竹林深处的时候，小胖正在做饭，赵子豪蹲在旁边监工，嘴里念念有词：“多放点盐，上次太淡了。”

盛李豪看见这一幕，愣了愣，转头问尚青云：“这是？”

尚青云：“……妖。”

黄雨婷也愣了：“你和妖一起吃饭？”

尚青云：“……嗯。”

盛李豪和黄雨婷对视一眼，表情精彩。

赵子豪看见新来的两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哟，新朋友？吃饭了没？小胖多做点！”

小胖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放。

黄雨婷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他好白啊。”

盛李豪点头：“是挺白的。”

小胖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搓衣角。

赵子豪在旁边得意洋洋：“我们小胖是熊猫，皮肤当然好。”

尚青云：“……”

盛李豪凑过去，蹲在小胖旁边看他做饭：“你这个笋怎么切的？”

小胖给他演示。

盛李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本本，开始记。

黄雨婷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记这个干嘛？”

盛李豪说：“回去给我师妹做。”

黄雨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午饭的时候，五个人加一只黑猫，围坐在石头边，吃小胖做的竹笋炖野菇。盛李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记，小本本都快写满了。黄雨婷慢条斯理地喝汤，偶尔点评两句，说这个野菇有点老，那个竹笋不够嫩。

赵子豪蹲在石头上，一边吃一边吐槽：“你们道士都这么能吃的吗？我们小胖的口粮都要被吃光了。”

尚青云脸一红，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三碗。

小胖倒是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够吃，够吃。”

吃完饭，盛李豪把尚青云拉到一边，小声问：“这个妖，你不收吗？”

尚青云沉默了一下，说：“他没害过人。”

盛李豪点点头，若有所思。

黄雨婷在旁边说：“师父说妖物都会害人。”

尚青云说：“那师父说错了。”

黄雨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叹口气，没再说话。

盛李豪在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盛李豪跟小胖挥挥手，说：“下次来给你带点我们山上的调料。”

小胖眼睛一亮：“好！”

黄雨婷瞥了尚青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这……挺有意思的。”

尚青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

赵子豪蹲在石头上，看着两人走远，悠悠地说：“圆圆，你被同行发现了。”

尚青云：“发现什么？”

赵子豪嘿嘿笑：“发现你被妖迷住了。”

尚青云脸一红：“胡说什么！”

小胖在旁边一脸茫然：“什么迷住了？”

赵子豪摇摇头：“没什么，小胖你就负责做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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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云在竹林里待了半个月。

期间她回了一趟李家村，告诉村长妖物已经被感化，不会再偷东西了。村长半信半疑，但看她神色笃定，也就不再追问。

周恺和林高远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些米面油盐，说是村里人的心意。林高远和她聊了几句，说村里人都知道她在感化妖物，让她安心住着，不用急着回去。

尚青云觉得有点心虚。

她确实是来感化妖物的，但感化的方式好像不太对。

小胖的厨艺越来越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赵子豪嘴贫归嘴贫，其实特别细心，知道她怕冷，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厚实的兽皮给她铺床。

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躺在干草上看着星空发呆。

小胖也没睡，在不远处坐着，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开口：“小胖，你为什么要偷吃的？”

小胖沉默了一下，说：“饿。”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种？”

小胖说：“种了，被野猪拱了。”

尚青云：“……”

小胖又说：“我本来想跟村里人换，但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小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妖。他们看见我，会害怕。”

尚青云心里一酸。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他看见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糯米糕藏起来。他是妖，他习惯了躲藏，习惯了被害怕，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坐起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低着头，圆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夜里偶尔会亮起的萤火。

她说：“我不害怕。”

小胖抬起头，看着她。

她又说：“盛李豪不害怕，黄雨婷不害怕，周恺和林高远也不害怕。我们都觉得你很好。”

小胖愣了愣，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白白净净的两排玉米牙。

他说：“谢谢。”

那一刻，尚青云忽然觉得，下山这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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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云在竹林里待了一个月。

然后两个月。

然后三个月。

她偶尔会想起师父的话，想起山上那些清修的日子。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回去了。

小胖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她摸摸自己脸，胖了好几斤，觉得回去后可能要被师父加罚。

有一天，盛李豪和黄雨婷又来了。

盛李豪掏出小本本，开始跟小胖请教新菜谱。黄雨婷坐在尚青云旁边，慢悠悠地说：“你们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尚青云点点头：“是挺好。”

黄雨婷看了她一眼：“那你什么时候回山上？”

尚青云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黄雨婷没再问。

那天晚上，尚青云躺在干草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每天跟着师父练功、念咒、学法术。那时候她觉得，斩妖除魔就是她的使命，她的未来。

可现在她发现，妖也有不坏的，有些妖比人还好。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小胖，说：“我可能……暂时不回去了。”

小胖愣了愣，然后眼睛亮起来：“真的？”

尚青云点头。

赵子豪在旁边起哄：“哟，这是要长住了啊。”

师父要是知道她留下来跟妖一起住，估计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但师父大概也会说，这是她自己的道，让她自己走。

下山这趟，她本来是来收妖的。

没想到最后，被妖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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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李家村的人还在传一个故事。

说村后竹林里住着一个道士姑娘，和一只成了精的熊猫。

熊猫会做饭，道士会念咒，虽然念得不太利索。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修行，一起等着看下一个日出。

山下炊烟袅袅，山上云雾缭绕，竹林里又飘起了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