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云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师父坑了。

三天前，师父把她叫到跟前，说圆圆啊，你下山历练的时候到了，山脚下李家村有妖物作祟，你去瞧瞧。

她当时还挺激动，毕竟在山上修炼十八年，终于有机会下山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师父又说，那妖物据说是只成了精的熊猫，食量惊人，偷吃了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存粮。

熊猫。

尚青云眨眨眼，熊猫不是吃竹子的吗？

师父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成了精的熊猫，它就不想吃竹子啦。

尚青云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师父又说，此妖道行不浅，你带上为师的法器，遇事莫慌，念咒要稳。

尚青云又点点头。

然后她就下山了。

走了两天山路，到李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村里人见她是个年轻姑娘，起初不太信她有什么本事，直到她露了两手简单的法术，村长才热泪盈眶地握住她的手说，道长，您可算来了！

尚青云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带我去看看那妖物出没的地方吧。

村长说，那妖物住在村后头的竹林里，每晚都会出来偷东西吃，前晚偷了王老五家一缸米，昨晚偷了李二婶家半扇猪肉，今晚估摸着又要出来，您看——

尚青云说，行，我去竹林守着。

村长说，要不要给您派几个壮汉？

尚青云摇头，不必，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她一个人往村后走去。

竹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尚青云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师父给的法器：一柄桃木剑、一沓符咒、一个八卦镜，整整齐齐摆在身边，然后开始等。

等着等着，困意就上来了。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可山里的夜实在太安静，竹叶的声音又太催眠。她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咚的一声，她一头栽倒在自己膝盖上。

等尚青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低头一看，身边的法器还在，符咒还在，八卦镜还在。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数了数，符咒原本是十二张，现在只有十一张。

少了的那张，被她压在屁股底下。

尚青云：“……”

她把那张符咒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有半个牙印。

牙印。

尚青云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握着桃木剑四下张望。

竹林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啃竹子。

不对，熊猫吃竹子，那成了精的熊猫应该也吃竹子吧？

尚青云握着桃木剑，蹑手蹑脚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绕过几丛竹子，终于看见了。

一个白白胖胖的背影。

那背影蹲在地上，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灰扑扑的衣裳，正抱着什么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囤粮的仓鼠。

不，就是熊猫。

尚青云深吸一口气，举着桃木剑，大喝一声：“妖孽！”

那背影剧烈一抖，猛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黑溜溜的，嘴巴边上还沾着可疑的白色粉末。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块——

糯米糕。

村长家供在祠堂里的糯米糕。

尚青云：“……”

她还没来得及念咒，那人——那熊猫精——已经吓得把糯米糕往身后一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偷！”

尚青云握紧桃木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一些：“你偷了！我看见了！”

熊猫精眨眨眼，努力辩解：“这是……这是掉在地上的！我捡的！”

“你从村长家祠堂里捡的？”

熊猫精沉默了。

尚青云看着他，他也看着尚青云。月光下，一人一妖对峙着，气氛诡异又尴尬。

片刻后，熊猫精小声说：“那个，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行吗？”

尚青云一愣。

这妖物，怎么还跟她商量起来了？

她板着脸说：“不行，你是妖，我是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熊猫精挠挠头：“可我没害过人，我就是……就是饿了。”

他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表情无辜又委屈。

尚青云手里的剑，不自觉往下放了半寸。

不行，不能被迷惑。师父说过，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

她重新握紧剑，正要念咒。

“咻——！”

一道黑影从竹林深处窜出来，精准地落在熊猫精身边。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蹲在熊猫精肩膀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尚青云，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熊猫精偏头看了一眼：“子豪，你怎么来了？”

黑猫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欠揍：“来看看热闹呀。这小姑娘挺俊啊，哪儿来的？”

尚青云被这只突然出现的黑猫惊得后退半步，桃木剑差点脱手。

“你、你们——”

黑猫打了个哈欠：“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路过的。小胖，这谁啊？”

熊猫精，或者说小胖，低声说：“道士。”

黑猫哦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那你完了，要被收走了。”

“你别瞎说！”熊猫精急了，伸手去捂黑猫的嘴，被黑猫灵巧地躲开。

尚青云看着这一人一猫——不对，是一妖一猫——闹腾，突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熊猫精，怎么还有同伙？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俩，是住在这儿的？”

熊猫精点点头。

“多久了？”

“半年吧。”黑猫抢答，“我是前两个月来的，蹭吃蹭喝。”

熊猫精瞪了他一眼。

黑猫耸耸肩：“干嘛，我说的是实话。”

尚青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

师父说这妖物道行不浅，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试探着问：“你……真的只偷吃的？”

熊猫精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我不害人！我就是……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尚青云：“……”

黑猫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尚青云放下桃木剑，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先把那块糯米糕还回去。”

熊猫精愣了愣，看看手里的糕，又看看她，表情纠结。

黑猫在旁边出馊主意：“吃都吃了，还回去人家也不能要了，不如吃完算了。”

熊猫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吃完再还盘子？”

尚青云：“……”

她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史上最没威胁的妖物。

/

后来的发展，比尚青云预想的要离谱得多。

她没有收走那只熊猫精。

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没害过人，偷吃的都是村里人存粮。据黑猫交代，主要是因为村里人存粮太好吃了，他实在忍不住。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收。

师父只教了她念咒收妖，没教她怎么跟妖沟通。她试着念了几句咒，可每次一张嘴，舌头就打结，符咒还没掏出来，话先说不利索了。

“急急如律……如律……如……”

黑猫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你结巴？”

尚青云脸涨得通红，把符咒往怀里一塞，不念了。

熊猫精倒是挺好脾气，也不跑，就蹲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看什么新奇事物。

黑猫说：“小胖，你心真大，人家要收你你还在这看热闹。”

熊猫精说：“可她不是没收成吗？”

尚青云：“……”

更离谱的是，黑猫还热情地邀请她留下来吃晚饭。

“你来都来了，饿着肚子回去多不好。”黑猫说，“小胖手艺还行的，虽然食材来源不太正，但味道是真不错。”

尚青云想说不用了，可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熊猫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竹林深处走去：“我去弄点吃的，你等着。”

尚青云想拒绝，可他已经走远了。

黑猫蹲在她旁边，尾巴晃来晃去：“别紧张，小胖人挺好的，不对，妖挺好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老实的妖了。”

“你见过很多妖？”

“那倒没有。”黑猫理直气壮，“我就见过他一个。”

尚青云：“……”

片刻后，熊猫精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几根竹笋、几个野果、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豆腐。

他把东西放下，又去搬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黑猫在旁边帮忙叼柴火，叼了一嘴毛，呸呸吐了半天。

尚青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妖一猫忙活，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是来收妖的，现在居然在等着妖做饭给她吃？

熊猫精做饭的时候很专注，把竹笋切成薄片，豆腐切成小块，野果洗干净摆在一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圆脸更圆了，白里透红，看起来比糯米糕还软和。

尚青云偷偷看了几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行，不能被表象迷惑。师父说过，妖物最擅长伪装。

可这妖物伪装的，也太……可爱了吧？

黑猫凑过来，小声说：“你看啥呢？”

尚青云吓了一跳：“没、没有！”

黑猫嘿嘿笑：“你是不是觉得小胖挺可爱的？”

尚青云脸一红：“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尚青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边熊猫精喊了一声：“好了，可以吃了。”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笋豆腐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尚青云面前。碗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缺了口的破碗，但汤闻起来特别香。

尚青云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看熊猫精期待的眼神。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妖物可能会在食物里下毒，迷惑人心。

她应该拒绝的。

可那碗汤实在太香了，香得她胃又开始叫。

熊猫精眨眨眼，说：“没毒的，我自己也吃。”

他盛了一碗，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大口。

尚青云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碗，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好喝。

特别好喝。

她一口气把汤喝完，抬头看熊猫精。熊猫精正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白牙。

黑猫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我在这住了俩月，怎么没见你给我煮汤？”

熊猫精说：“你也没被吓到结巴呀。”

尚青云：“……”

黑猫笑得满地打滚。

/

那天晚上，尚青云没有回村。

她本来是想回去的，可黑猫说太晚了山路不好走，熊猫精也说可以让她在竹林里凑合一晚。她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绝对不是因为她还想喝第二碗汤。

熊猫精给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软和得跟床似的。黑猫不知道从哪叼来一张破毯子，往她身上一扔，说：“盖着，夜里凉。”

尚青云躺在干草上，看着头顶的竹叶和缝隙里透出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太魔幻了。

她是来收妖的，现在却被妖收留了。

黑猫蹲在旁边石头上，尾巴一甩一甩：“小胖，你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