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尚青云觉得喉咙又有点痒。
她缩了缩肩膀,校服领子摩擦着那块皮肤。或者说,曾经是皮肤的地方,现在只是一道永恒的、微微凹陷的疤痕。
说是疤痕,其实也不严谨,那里只剩一点皮连着骨头,缺口上的皮肤和缺口下的皮肤中间好像隔了一座长江大桥。
死人是不会长新肉的,就像她那头短发,三年来一丝也没长长过。
可那痒意却顽固得很,像个恶作剧的鬼魂,时不时冒出来提醒她,别忘了你是怎么来的。
十六岁,放学路,冰凉的刀锋,还有随后无尽的黑暗。
她下意识用指尖去抠搓那道疤,动作细微,几乎成了习惯。
死后的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空永远是种沉闷的灰紫色,像块洗褪色的旧布。
这里叫无还境,是阳寿未尽者暂居的地方,也就是传说中的地府。
每个人死后都要先过孽镜台,照完三生,判官落笔,该投胎的投胎,该下狱的下狱,剩下那些阳寿未尽,又无大恶的,就按死因分往不同区域。
她最初被分在厉怨渊,那儿是横死者的地界,四周阴气森森,耳边整夜都是哭喊声,吓得她一只鬼天天晚上做噩梦。
后来听说隔壁意外死亡者的妄念墟,环境没那么阴,鬼也没那么疯。
她趁着边界动荡,偷渡了过去。
帮她顺利到达妄念墟的人是个嘴角噙着笑的男人,他自我介绍叫张继科,旁边那个眉眼温和些的,叫马龙。
“新来的?”张继科挑眉打量她校服上干涸的血迹,“手法挺利落。”
马龙用手肘捅他一下,递来一杯温水:“别怕,这里很多人都这样。”
他接着问:“你识数吗?”
尚青云愣愣地答:“死前月考数学刚及格。”
马龙点点头:“成了,比许昕强,你去帮周雨记账吧。”
许昕正巧进门听见,嗷一嗓子:“师兄!我高等函数也是考过六十分的!”
马龙装没听见,低头擦刀,倒是张继科乐呵呵地回他:“满分一百五。”
2
妄念墟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这里的人大多死于意外:溺水、火灾、车祸、医疗事故。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体面,仿佛只要不戳破那层窗户纸,就还能假装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但尚青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无还境的规矩她早摸清了,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一根看不见的引魂线,线的那头连着阳世的寿数。
寿数尽了,线就断,人就被无常勾走,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投胎转世。
可要是寿数未尽,就得在无还境耗着。
耗着耗着,就会变。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老鬼,刚来的时候还能说能笑,日子久了,眼神越来越空,话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一具行尸走肉,在街巷里飘来荡去,嘴里念叨着生前的事,却谁也认不得了。
“这叫忘川症。”马龙告诉她,“无还境没有轮回之力,待久了,魂就散了。”
尚青云问:“那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马龙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是刘诗雯悄悄告诉她,妄念墟比其他区域好一点,散得慢。但慢不代表不会散,三五年是它,三五十年也是它,总归有个头。
尚青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散,她还没活够呢。
可她更不想投胎。
她怕,怕喝了孟婆汤,忘了这辈子的事,忘了爸妈,忘了同学,忘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她不想忘。
3
许昕蹲在墙边,含糊不清地吐槽:“我说圆圆呐,你能不能别老摸你那脖子?跟那儿盘核桃呢?看得我后槽牙都酸了。”
尚青云白他一眼,懒得回敬。
姚彦在一旁笑着摇头,把手里的软布叠好。“行了你俩,半斤对八两。圆圆,帮我把那盆水倒了去。”
尚青云来的时候,身上校服的血都结成了痂,姚彦蹲在后院唯一的井边,搓了一盆一盆的血水出来,肥皂都搓没几盒,最终成功让尚青云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许昕当时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大出血啊尚圆圆,你知道现在肥皂多金贵吗?”
尚青云白他一眼:“要不我脱了还你?”
许昕立刻举手投降,“别别别,小姑娘家家的,注意影响。”
姚彦瞪了许昕一眼,手一甩,糊了他一脸沫子,“老瞎说什么。”
4
尚青云端起盆,将水往漏风的窗外一倒,把手上的肥皂水往林高远背后一擦。
外面传来许昕拔高的嗓门,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意味:“师兄!师兄你真行啊!边界那么乱,你还能又捡个活口回来?这回又是什么来路?”
“从无间渊那边来的,差点被瞎眼的巡逻的勾走。”马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还是个孩子,高远,去拿件干净衣服,再弄点吃的昂。”
揪着自己后背衣服看湿处的林高远应了一声,他松开衣服,叹口气,白了尚青云一眼,转身去仓库找干粮。
尚青云对孩子这个说法撇撇嘴。好像他们多大似的。
她猫腰绕过来,扒着墙探头探脑,想看看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
基地里人来人往,刚完成任务回来的队伍卸着装备,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种冰冷的、类似于烧纸的味道。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那个被马龙带进来的陌生身影上。
个子挺高,有点胖,穿着件不合身的宽大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侧影轮廓莫名有点眼熟。
马龙正低声跟那人说着什么,许昕在旁边插科打诨,试图活跃气氛。周雨安静地递上一杯水。
那人抬起头来接水,脸孔暴露在光线底下。
尚青云的脚步顿住了。
眉毛,眼睛,鼻子……还有那有点茫然、又带着点习惯性乖顺的表情……
她心脏猛地一跳。
好奇怪,一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居然还能产生这种类似痉挛的紧缩感。
她几乎是冲了过去,拨开许昕,凑到那人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眼睛瞪得溜圆。
樊振东被突然凑到眼前的女孩吓了一跳。
女孩穿着一身带点淡粉的蓝白校服,短发利落,眼睛很大,亮得惊人,脖子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却破坏了本该清隽的气质。
她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极其惊讶、几乎变调的嗓音说:“……小胖?樊振东?是你啊?”
樊振东愣住了。
这个称呼,这种语气……
他眯起眼,同样仔细地回看。
女孩的面容逐渐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那个影子总是扎着两个小辫,因为脸圆,被大家叫“尚圆圆”。
他慢了半拍,才迟疑地,模仿着她那夸张的语调,轻轻啊了一声,嘴角慢慢咧开:“你是,尚圆圆?”
“尚青云!”她纠正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真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
最后的词儿,她含糊了一下,但彼此都懂。
“我……”樊振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在公司熬了通宵,第二天清早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边哭。
小孩说他的弟弟掉进河里了,他脱了外套下去捞,捞到了那个快呛死等小孩,把他推向岸边,自己却没上来。
最后的画面,是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波光粼粼的,像无数颗金色的珠子。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闪过,最终只化作一句,“……嗯,来了。”
马龙看看尚青云,又看看樊振东,难得露出一丝诧异:“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尚青云一把勾住樊振东的脖子,动作熟稔得像昨天还在一起放学,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得意,“幼儿园小班到小学三年级,我俩感情好得穿一条裤子。”
樊振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虽然死人并不需要呼吸。他耳朵尖有点红,小声反驳:“那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许昕在一旁乐了:“哟,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啊!还是这种从小掐到大的交情!师兄你这捡人捡出缘分了!”
马龙看着尚青云难得鲜活灵动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摇摇头:“行了,既然认识,圆圆,你带他熟悉一下。他刚来,很多规矩不懂。”
“包在我身上!”尚青云拍着胸脯,一副老前辈的架势,“以后跟着姐混,保证没人欺负你!”
樊振东看着她校服上那抹褪不去的淡红,又看看她脖子上那道清晰的疤痕,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哦。”
5
尚青云熟门熟路地领着樊振东在妄念墟里转悠。
这地方是由一栋废弃的城隍庙改建的,结构复杂,通道蜿蜒,随处可见倒塌的梁柱和临时搭起的隔断,空气里总是若有似无地飘着一种纸钱烧过后的焦味。
“喏,那边是歇身处,被子自己领,位置随便找,反正地方大,就是漏风。”她指着一片用破布勉强遮住窗户的大通间,“吃饭去东头香堂,马琳大哥有时候会开小灶,不过得碰运气。平时就那些玩意儿,吃不死也活不好……哦对了,我们已经死了。”
尚青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你呢?怎么搞的?我看你……挺完整的啊。”
她打量着他,除了脸色苍白点,看起来确实没什么致命伤。
樊振东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淹死的。”他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救人。”
尚青云嗦糖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想起小时候的樊振东,胖乎乎的,跑两步就喘,体育课永远倒数第一。
这样的他,去救人?
她没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樊振东往前踉跄了一步:“行啊你,够英雄!比我强!我当时那叫一个难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抹这儿了,血流得哗哗的,校服都透了,姚彦姐给我搓了三天才勉强能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樊振东却看着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喉咙有些发紧。
他记得尚青云小时候皮肤白,有点婴儿肥,夏天穿裙子,胳膊腿都跟藕节似的。现在这道疤横在那里,像名贵的瓷器上一道粗暴的裂痕。
“对了,”尚青云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他,压低声音,糖块的甜腻气息混着她身上一种冰冷的尘土味扑面而来,“你怎么来的?无间渊那边,听说日子很不好过啊?我们这儿好歹能待,那边整天闹鬼。”
樊振东垂下眼睛:“……不知道。我不是厉怨渊的,醒过来就在边界了,然后就被龙哥带过来了。”
他撒了谎。
他不是不知道。
无间渊是给自绝阳世的人待的地方,他不是自绝,但他被判定为“见义勇为不当致自身死亡”,属于“可避免却未避免”的范畴。
按照无还境的规矩,这样的人,也要进无间渊。
他记得审判时,那个看不清脸的黑影说:“你有选择的余地,但没有选择。你的因果,去无还境,自己寻吧。”
这句话很奇怪,像在说他别无选择,又像在说别的什么,樊振东听不懂。
后来他飘了很久,见过太多比他更惨的魂,有的只剩半边脸,有的肚子上开着洞,肠子拖在外面走一路掉一路。
但这些,他不想说,尤其是对尚青云。
尚青云哦了一声,似乎信了,又似乎没全信。
她耸耸肩:“来了也好,这边虽然破点,穷点,无聊点,但很热闹啊。”
她勾住他的胳膊,絮絮叨叨,“走,带你去见见小枣姐,还有曼昱。科哥嘴是损了点,人心眼不坏……哦,马大厨今天好像也在……”
6
妄念墟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水般淌过去。
尚青云跟樊振东一点点介绍,说这世界有名字,叫无还境,阳寿未尽的人,都得在这儿耗着,耗到阳间的寿数尽了,才能进轮回。
“寿命未尽是什么意思?”
“就是阳寿还没到。”尚青云说,“比如我,才十六岁,本来还能活七八十年呢。阎王那边查了生死簿,发现我还有几十年阳寿,就不能直接投胎,得在这儿待着,等到阳寿尽了再说。”
“那要等很久?”
“可不是。”尚青云撇撇嘴,“而且也不是干等着就行。在这边待久了,都会变成那样。”
她指了指远处一个飘忽的身影,“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妄念墟这里虽然慢一点,但早晚的事。”
樊振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才能不变成那样?”
尚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棕色的木珠,在他面前晃了晃。
“善缘。”
那是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深棕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佛珠,又不太一样。
尚青云放在他手心里,握住,有一点点温热的感觉。
“攒够一定数量,就能换一个回阳世投胎成人的名额。”尚青云说,“而且可以指定投胎的时间地点,甚至能保留一点前世的记忆。当然,得用很多善缘换。”
“怎么攒?”
“做好事呗。”尚青云无所谓地把木珠塞进他的口袋,“帮新来的适应环境,替人解决麻烦,完成一些任务……反正就是积德行善。每做一件好事,身上就会凝聚一点善缘,攒多了就能变成这种珠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咱们意外区的人,攒善缘比自杀区那些容易。他们是自己不想活的,本来就亏欠阴间,攒起来特别慢。”
樊振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呢?”尚青云问他,“有什么想投胎的目标吗?”
樊振东摇摇头:“暂时没有。”
7
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樊振东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者说,适应了这种死后的生活。
他话不多,做事踏实,力气又大,很快就能帮着干些杂活,又和尚青云几乎形影不离。
两个人一起去香堂领饭,一起蹲在角落分吃一块不知什么年代的供品,一起听马琳吹嘘他年轻时手艺怎么怎么好。
“以后呢,你就跟着我混。”尚青云拍拍其实并不比她壮实的肩膀,一副大姐头的派头,“我罩着你。有什么事,听我指挥,知不知道?”
樊振东看着她努力装出凶巴巴却依旧难掩稚气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地玉米牙:“你得了吧尚青云,明明我月份大一些,好不好?而且,你看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也没多厉害?”
尚青云朝他龇了一下牙,转过身,不理他了。
8
李隼偶尔来教尚青云防身术。老头儿是寿终正寝来的,生前在阳间开武馆,到了这儿闲不住,就教大家几手。
尚青云学得认真,樊振东就蹲在旁边看。
有一次,李隼示范擒拿手,把尚青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嗷嗷叫,樊振东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啃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干馒头,含含糊糊喊:“攻她下盘!”
周雨从被她丢下的账本里抬头,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弯起来:“小胖说得对。”
尚青云龇牙咧嘴:“你们合伙欺负伤员!”
其实哪还有什么伤员,都死透了,痛觉神经早罢工了,全是心理作用。
就像她总觉得头发该长了,可马尾辫永远揪起来只有一小撮,姚彦试着给她编辫子,编到一半叹气:“你这头发怎么不见长啊?”
尚青云对着破镜子照照:“没事啊,省洗发水了,多好。”
她还是总穿着那身带着些淡粉色的校服,叼着棒棒糖,以前辈自居,指挥樊振东干这干那。
樊振东总是“哦”、“好”、“知道了”,然后默默把她懒得干的活儿都干了。
只有一次,尚青云勾着他的肩膀,在庙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永远没有月亮升起的天空,含混不清地说:“小胖,咱俩说好了啊,都不攒那破木珠。就在这儿混着,哪天混到头了,拉倒。反正……也就这样了。”
樊振东侧过头,能看到她纤细的脖颈上,那道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浅粉色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尚青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但他藏在口袋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今天任务换来的,少得可怜的几颗褐色木珠。
善缘。
他问过马龙,送一个人回阳世投胎,要多少颗。
马龙想了想,说佛教有三千善业的说法,可能是三千颗。
樊振东恍惚了一下,两人之间也就陷入好一阵沉默。
许久,他看着尚青云站起身。
旁边作为任务简报室的侧殿门开着,李隼正在里面分配下一次的边界探查任务。
而她像只灵巧的猫,已经钻了进去,大声应着:“师父!这次还是我和小胖一组吗?”
李隼教得好,虽然对付不了太厉害的恶鬼,但寻常探查和传递消息的任务,她完成得比很多人都利索。
一只轻盈的雀鸟,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蹦蹦跳跳,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鲜活。
樊振东站在门外,看着她生机勃勃的背影,又摸了摸腰间那几颗硌人的木珠。
9
有次出任务,他和许昕搭伙。
妄念墟偶尔会有迷路的魂从其他区域飘过来,需要人送回去,或者如果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就送到该去的地方。
许昕话多,聒噪得很,樊振东就沉默地听着,必要时出把力气。
“可以啊小胖!”一次成功把一个快散的老太太送到边界后,许昕喘着气拍他,“你这劲儿,以后哥带你发大财!”
樊振东抹了把汗,看着远处灰茫茫的地平线,问:“昕哥,攒够善缘回阳世投胎,是什么感觉?”
许昕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想摸根烟,手伸进口袋,摸到几颗木珠,又缩回去,最后也只是叹口气:“不知道。没人回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不知道。”许昕说,“但总得信点什么吧。不然在这儿熬着,图什么?”
他舒出长长的一口气,眯着眼,“怎么?也想送你家尚圆圆回去?”
樊振东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不想走。”
“她当然不想走。”许昕说,“她其实胆子小的很,只是装得胆子好像很大,她是被杀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点罕见的沉重,“可拖着也不是办法。忘川症这东西,早晚的事。妄念墟散得慢,但慢不代表不会散,总归有个头。”
“时间不等人,也不等鬼啊。”
他紧紧背包带,回头看樊振东一眼,带着些怜悯。
许昕知道尚青云没表面那么泰然,只是隐藏得好。
等大家都各自找角落休息时,她才会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她有时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灰紫色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疤痕。
有一次许昕起夜,看见她那样坐着,差点以为那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没走过去,只是靠在冰冷的廊柱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尚青云似乎被那永恒的痒意折磨得烦躁,用力掐了一下疤痕,低声骂了句脏话,才起身拍拍屁股走回里面。
许昕这才慢慢走出来,站到她刚才坐的位置。
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10
陈幸同手里捧着一摞名册,终于从边界管理处回到据点。
“今天又来了三个。”她把名册放在桌上,“两个意外,一个自杀。”
王曼昱接过名册翻了翻:“自杀那个怎么判的?”
“先关着呗。”刘诗雯从里屋走出来,“自杀的都得先关七天,让他们反省。愿意悔改的,再分配任务攒善缘;死不悔改的,直接送地狱。”
她生前是护士,见过太多生死,对自杀这件事态度很复杂,既理解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又觉得他们太傻。
“圆圆你那个小竹马呢?”陈幸同问,“叫什么来着……樊振东?”
“挺好的。”王曼昱说,“昨天还帮我把一车货搬完了,力气真大。”
“那可不。”陈幸同笑了,“我看他一个人能顶赵子豪他们四个。”
“小胖这人,实诚。”她跟尚青云咬耳朵,“你可得看紧点,别让别人拐跑了。”
尚青云翻个白眼:“他爱跟谁跟谁,关我什么事。”
陈幸同嘿嘿笑。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出去看,是赵子豪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