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香港的第三年,台风韦森特登陆。
警校同届的樊振东——哦,现在该叫Kevin,或者警员樊——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说尚圆圆救命,我家窗户好像在响,它是不是要离我而去追求自由了?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被风揉成一团的雨幕,心想我这租来的破公寓窗户也在响,跟B-box一样,但我总不能跟它说“坚持住,同志,组织的温暖马上就到”。
于是我没好气对着电话喊:“那你给它做做心理辅导?告诉它生活是美好的,跳下去只会变成一堆废铁,卖不了几个钱。”
但我还是去了。
套上雨衣,生猛践行勇闯天涯的广告语一般地冲进风雨里。
香港的雨打在人脸上是痛的,带着海腥味和一种“我就是要弄湿你”的执拗劲头。
等我湿淋淋地敲开樊振东公寓的门,他顶着一头乱毛,穿着卡比兽睡衣,一脸感动地给我递毛巾。
“尚圆圆,你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感动的几乎泪流满面。
“滚蛋,谁是你兄弟。”我擦着头发,没好气,“下次再为这种事儿叫我,我就告诉马sir你疑似破坏警队精神财产。”
樊振东嘿嘿笑,跑去给我冲热可可。
热可可没见,他又从卧室跑出来,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个量雨器:“记录一下,这是历史性时刻。”
“见你个头,”我瘫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热可可再不来,我就要冻死在Kevin同志家刚洗过罩单的沙发上了。”
他吓得拔腿逃进厨房,也不知道是心疼他可怜的老同学还是手搓出来的罩单。
他的公寓比我的整齐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沙发上还扔着几本《警察通例》和吃了一半的合味道杯面,以及一个表情呆滞的轻松熊。
我们俩是同期,从警校一起熬到毕业,又一起分到西九龙重案组,在同一个小组里继续当难兄难弟。三年基层服务期,我们互相替对方挨过骂,也互相帮对方写过那种自己看了都心虚的报告,革命友谊终于在无数个加班夜晚和难以下咽的警署食堂饭里淬炼出来了。
他叫我尚圆圆,因为我脸圆。我叫他樊胖胖,虽然他其实不算胖,只是脸上有点婴儿肥,只是体格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能直接拉去拍“多吃大米,强身健体”的公益广告的那种。
“你说,”樊振东把热可可递给我,自己开了罐可乐,“马sir明天会不会又留我们加班?我看他早上那笑容,温和里透着一种‘今晚月色真好,适合通宵’的杀气。”
“任务没完成,你说呢?”我窝进他搁在沙发上的小毛毯里,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湿气,“昕哥眼睛都快长在监控屏幕上了,小枣姐把证物室都翻了个底朝天,案子没破,谁也别想跑。”
“我赌五毛,明天中午食堂又是茄汁焗猪扒饭。”我接着说。
樊胖胖脸一垮:“又是它?我感觉我这周已经吃了三次了,再吃下去,我快变成猪扒了。”
我喝了口热可可,“你不就是小猪吗?”
我们小组,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第5队,成员构成堪称一部内地人才在港奋斗史。
一个高级督察马龙,一个督察警长张继科,两个警长许昕刘诗雯,再加上我们这些基层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八个警员。
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简直就是普通话推广现场,偶尔夹杂几句塑料粤语和各自方言的感叹词,简直是行动处的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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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天也没能阻挡我们这些牛马上班的脚步。第二天风雨稍歇,我和樊振东踩着积水冲进警署,在打卡机前上演极限一秒冲刺,差点把走在前面的、永远睡不醒脸的周启豪撞飞。
简报室里气氛凝重。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马sir站在前面,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眉头微微拧着:“庙街珠宝行劫案,影响很坏,上头要我们尽快破案。继科儿,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张警长抱着手臂,声音低沉:“匪徒很专业,戴头套,手套,破坏监控,时间掐得准,没留下明显痕迹。初步判断,至少有四个人,有预谋,可能有内应。”
许昕凑在监控屏幕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妈的,这画质……等等,放大左下角!那个穿蓝色雨衣的!”
刘诗雯拿着份口供记录走过来,脚步带了些轻快。
“珠宝行的一个店员说,案发前三天,有个男人来店里转过很久,”她把文件夹拍到桌上,如释重负,“尤其对那条失窃的翡翠项链问得很细。但她记不清长相了,只记得那人右手虎口好像有个疤。”
“疤?”孔令轩抬起头,提出建议,“可以排查附近当铺和珠宝黑市,看有没有人最近出手翡翠项链,或者打听行情的。”
于是马sir干脆利落的宣布了散会,每个人领取任务,然后各奔东西。
我和樊振东被分到的任务是外围走访。
庙街那地方,鱼龙混杂,白天和晚上是两副面孔。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牌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鱼蛋,牛杂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我们一家店一家店地问过去,粤语在此刻变得至关重要。
樊振东的粤语是母语级别,我的则是警校里硬啃下来的,日常对话没问题,一旦涉及到细节描述和快速应答,就有点捉襟见肘。
问到一家卖仿古玩的小铺子时,老板是个精瘦的老伯,眼神警惕,说话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口音,像一挺高速射击的机关枪。
我听得有点吃力,努力捕捉关键词,什么“蓝色雨衣”、“前几天”、“形迹可疑”……
樊振东见状,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用纯熟的粤语跟老伯攀谈起来,语气轻松,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老伯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我退后半步,看着樊振东的后脑勺,心里有点感激,又有点不服气。
同样是学,凭什么他就说得跟TVB男主角似的?我就只能停留在“唔该”、“雷猴”、“呢个几多钱”的生存水平?
我尴尬时就喜欢到处瞎看,这个总被马sir训斥态度不端正的小习惯在这时发挥了大作用。
左顾右盼的眼神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垃圾桶,旁边地上,似乎有个东西在反光。
我下意识地走过去,蹲下身,用证物袋里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垃圾。
是一小块极小的、边缘锐利的黑色塑料碎片,像是从什么设备上磕碰下来的。
“胖胖,过来看。”我低声叫。
樊振东结束对话,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对讲机外壳?耳机?”
“……你眼神跟许师兄有得一拼了,”我无语,“质感更硬,边缘有卡榫的痕迹……像是某种定制的外壳。”
我把它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带回去给鉴证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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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署,已经是华灯初上。技术队那边还没出结果,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疲惫又亢奋的气息。
泡面味、烟味、茶叶味、还有许昕师兄身上浓的要当雀巢野生代言人的咖啡味,混合成专属于加班夜的味道。
周启豪在跟赵子豪争论晚上吃什么,一个说要烧腊,一个说要云吞面,争得面红耳赤,仿佛这关系到警队的荣誉。
而对面桌的梁靖崑才不管这么多,已经抱着楼下买的饭盒在啃猪脚饭了,旁边发陈梦和小枣姐在低声讨论口供里的细节。
孔令轩递给我和樊振东一人一个菠萝包:“先垫垫,马sir说等会儿开个小结会。食堂今晚……嗯,还是茄汁焗猪扒饭。”
我和樊胖胖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悲壮表情。
“又开会啊……谢谢孔令。”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糖酥皮簌簌地往下掉。
樊振东一边啃面包,一边还在看监控录像,嘴里念念有词:“蓝色雨衣……系鞋带……这个动作有点刻意啊,像是故意低头避开什么……”
张继科不知何时幽灵一般走到我们身后,声音突然响起:“看出什么了?”
樊振东吓得差点被面包噎住,猛捶胸口,我赶紧给他递水,生怕这个上班搭子还没等到我升为警长的光荣时刻就英勇殉职。
“报…报告张sir,”樊振东咳了两声顺过气,指着屏幕,“就是觉得这个人系鞋带的时间有点长,而且位置刚好在那个被破坏的摄像头盲区边缘。”
张继科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眼神锐利。
在我俩即将因为呼吸不上来而窒息的时候,气氛忽的松快下来,原因是张sir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力度大的有点让他龇牙咧嘴:“思路不错。继续。”
等他走开,我和樊振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说你们这些上级能不能不要再吓基层牛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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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会上,我拿出了那块塑料碎片。
技术队的同事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种特定型号的无线电信号屏蔽器外壳碎片,这种设备能在短时间内干扰一定范围内的特定频率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