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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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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豪肩膀上扛着个大布袋,周恺和林高远跟在后面,赵子豪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在叨叨:

“累死了累死了,这趟跑得可真远。我跟你们说,边界那边现在越来越乱,我差点被卷进缝隙里去……”

周启豪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布袋口没扎紧,滚出几颗棕色的木珠。

“哟,收获不错啊。”许昕凑过来,抓起一把看了看,“这得有两三百颗吧?”

“三百七十二颗。”林高远说,他负责计数,“都是边界那边捡的,有些是刚来的新鬼身上掉下来的,有些是那些快消散的人留下的。”

这四个男生在无还境也算小有名气,生前是同一所大学的室友,毕业旅行时大巴翻进山沟,一车人全没了。

他们四个倒想得开,来了之后成天混在一起,赵子豪嘴贫,周恺话少,周启豪愣头愣脑,林高远是唯一稍微正常点的,负责给他们擦屁股。

“你们知道吗,”赵子豪坐下来,急急喝了一整杯茶,终于喘过气来,压低声音,“厉怨渊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个大人物下来了,判官亲自审的。”

“然后呢?”陈幸同问。

“然后?然后直接打下十八层地狱了呗。”赵子豪啧啧摇头,“惨哦,听说第一层是拔舌,第二层是剪刀,第三层是铁树……一层一层过,过完一层再下一层,永世不得超生。”

尚青云听得头皮发麻。

王曼昱在旁边默默喝茶,一声不吭。

“怕了?”赵子豪逗他。

王曼昱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又没干坏事,怕什么。”

“那可不一定。”赵子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阎王爷那儿有一本账,你生前干过什么事,好事坏事,一笔一笔记着。积善的,攒够善缘就能投个好胎,作恶的,攒够恶业就得下地狱。”

他顿了顿,看看樊振东,“你生前干过坏事吗?”

樊振东想了想:“偷吃过同桌的午餐,算吗?”

赵子豪一愣,哈哈大笑:“那不算,那不算!得偷人祖坟才算!”

11

据点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体面,但眼神空洞得吓人。她是从无间渊那边飘过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屏障的。

赵子豪第一个发现她,立刻叫来了周恺。

“无间渊的?”周恺皱眉,“怎么过来的?”

女人不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刘诗雯走过去,轻轻扶住她:“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还是不说话。

王曼昱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沉默了一下,转身回去端了杯水。

女人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开口了:“我……不想死。”

刘诗雯轻声说:“我知道,没人想死。”

“我是自杀的。”女人说,“我得了病,治不好,花光了家里的钱,不想拖累他们……”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灰色的,像稀释的墨汁。

“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她喃喃道,“可是来了才知道,无间渊比活着还难受……我想回去,想再看他们一眼……”

刘诗雯叹了口气。

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

无间渊的魂魄是最惨的,因为自杀的执念太重,被阴气侵蚀得最快。

如果不攒善缘,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行尸走肉,被阴差收走,打入无间道。

“你攒善缘了吗?”王曼昱问。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刘诗雯看向周恺。

周恺沉默了一下,说:“把她送到边界吧,让阴差接回去。她能过来是意外,阴司那边应该不会追究。”

赵子豪和周启豪架起女人,往边界走去。

女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嘴里念叨着:“我想回去……我想看看他们……”

樊振东站在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尚青云走过来,撞了撞他:“想什么呢?”

樊振东摇摇头:“没什么。”

同样是从无间渊偷渡过来的他,为什么没有被阴差拖走呢?

12

赵子豪最近迷上了扎纸。

准确说,是迷上了王曼昱扎的那些东西。蝴蝶能飞,鸟能叫,扎得精细点的小人儿还能走几步路。他蹲在几个女生合伙开的铺子里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姐,姐你教我呗。”他凑过去。

王曼昱头也不抬:“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你手笨。”

赵子豪不服气,硬是讨了一沓纸回去,拉着周启豪和林高远一起研究。周恺不参与,就坐在旁边喝茶,看他们三个对着几张纸抓耳挠腮。

“这个翅膀怎么折来着?”

“你先别管翅膀,头都歪了。”

“你那个腿也太长了,这是鸟还是蚂蚱?”

周恺喝着茶,慢悠悠地开口:“鸟。”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他。

周恺用下巴指了指赵子豪手里那团不成形的东西:“你那个,蚂蚱。”

赵子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四不像,沉默了。

林高远笑得直拍大腿。

折腾到晚上,三个人终于扎出一个勉强能看出是鸟的东西。赵子豪兴冲冲地捧着它去找王曼昱献宝。

王曼昱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鸟啊!”赵子豪理直气壮,“你看,有翅膀,有尾巴,有头——”

“头呢?”

赵子豪低头一看,发现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个光秃秃的脖子。

尚青云趴在桌上,盯着他,浑身怨气大的好像马上化身厉鬼。

王曼昱沉默了三秒,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扎好的蝴蝶,递给他。

“拿着玩吧。别扎了。”

赵子豪捧着蝴蝶,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13

樊振东心里的疑问,是在两天后解开的。

那天他在香堂帮马琳搬东西,周恺和赵子豪坐在角落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几天那个女人的事。

“我就想不通,”赵子豪嘬着茶,“她怎么就能从无间渊飘过来?那边守得严得很,按理说不可能。”

周恺慢吞吞地放下茶杯:“判官放的。”

“啥?”

“我听高远说的。”周恺抬眼,“他上次去边界办事,听阴差闲聊。说那种能从无间渊飘出来的,都是因果线上有牵挂的,不是这辈子欠了谁,就是谁还欠着他。线的那头在哪个区,魂就会往哪个区飘。判官看见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赵子豪挠头:“这意思,还得看命?”

“看缘。”周恺难得说了个有点玄的词,“生前没尽的缘分,死后还能续。线不断,人就散不了。那种一进来就直接被拖走的,才是真没救了。”

赵子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一旁樊振东搬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香堂里,手里还抱着一摞供品,外面灰紫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那些陈年的香烛上,积了薄薄一层光。

无还境,自己寻。

樊振东低下头,继续搬东西。

周恺和赵子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已经拐到了别处。樊振东没有再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个词。

线。

那天晚上,樊振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阳世,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有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认出那是小时候的尚圆圆。

小女孩跑远了,他想追,却怎么也迈不开步。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葬礼上,眼眶通红。那是尚青云的爸爸,他认得,小时候去她家玩的时候见过。

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孩。

十六岁的尚青云,穿着干净的校服,脖子上那道疤被遮住了,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樊振东想走近看看,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拼命往前挤,却怎么也挤不过去。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花板,还是那个漏风的窗。

他躺在草席上,身边是尚青云,她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做噩梦了?”她问。

樊振东点点头。

尚青云“哦”了一声,没问是什么梦。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老做噩梦。梦见那天的事。”

樊振东看着她。

“有时候梦见那条路,那辆车,那几个人。”她说,语气很平静,“有时候梦见我爸妈,他们哭得很厉害。”

她顿了顿,“但后来就不做了,可能习惯了。”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所有死人的手一样。但握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一点温度,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

樊振东垂着眼,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

他在试着看那条线。

周恺说过的话浮在耳边,因果线,缘分,生前没尽的东西。

他想看看,自己和她之间,到底有没有那条线。

可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线本来就不是给活人看的,也不是给死人看的。

或许它只存在于判官的簿子里,或者阴差的闲谈中。

又或许握住手本身,就是那条线。

尚青云愣了一下,她眨眨眼,然后试探性地,慢慢反握住他的手。

“你手还挺暖和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困了。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直到他听到对面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14

赵子豪蹲在香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颗木珠对着天光看。

周启豪从他背后路过,瞄了一眼:“看什么呢?”

“研究研究。”赵子豪把木珠翻了个面,“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怎么长的?凭什么做好事就能攒,做坏事就没有?”

“做坏事有恶业。”周启豪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攒够了下地狱。”

“那恶业长什么样?也是珠子?黑的?”

周启豪认真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不是吧。没见过。”

林高远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碗,听见他俩对话,插了一句:“我听说恶业是钉子。”

“钉子?”赵子豪扭头看他。

“嗯,铁钉。”林高远靠着门框,“攒一颗恶业,就往你魂里钉一颗钉子。攒多了,整个魂都是钉子,阴差一来直接拖走,想跑都跑不掉。”

赵子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

周启豪也摸。

林高远笑了:“你俩摸什么,又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那也得检查检查。”赵子豪理直气壮,“万一哪天不小心干坏事了,心里好有个数。”

周启豪在旁边点头。

林高远懒得理他们,低头喝茶。

王曼昱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个账本,在台阶另一头坐下开始翻。她一向话少,别人聊天她就在旁边听,偶尔翻一页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赵子豪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低了点:“哎,你们说,那玩意儿能看见吗?”

“什么?”

“因果线。”赵子豪说,“周恺那天说的,什么线不断人就散不了那种。”

林高远想了想:“看不见吧,要是能看见,这地方早乱套了。”

“那怎么知道自己跟谁有线?”

“不知道。”林高远耸耸肩,“可能得靠感觉?”

赵子豪撇嘴:“感觉个屁,我连自己爸妈有没有线都不知道。”

周启豪在旁边默默举手:“我有。”

赵子豪和林高远同时转头看他。

周启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我爸妈也在这儿,厉怨渊那边。我试过。”

“试过什么?”

“去找他们。”周启豪说,“边界那儿,隔着屏障,能看见。我妈看见我了,冲我挥手来着。”

赵子豪愣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不过去?”

“过不去啊。”周启豪说,“又不是一个区的。隔着屏障呢,就……只能看。”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能感觉到,线还在。断不了。”

王曼昱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香堂里看了一眼。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香堂里,尚青云正蹲在角落翻找东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抱怨什么。樊振东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她刚扔过来的一堆杂物,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有好一会,尚青云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站起来拍拍裤子,一回头看见几个人齐刷刷盯着这边,莫名其妙:“看什么呢?”

王曼昱收回视线,继续翻她的账本。

林高远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别瞎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一会儿正殿里又要喊搬东西了。”

赵子豪和周启豪跟着站起来。

走出去几步,赵子豪忽然回头,冲着空气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我跟谁有线。”

没人理他。

15

日子久了,尚青云偶尔会抱怨樊振东最近好像很忙,都没空陪她瞎逛了。

她依然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依旧叼着她的棒棒糖,晃荡在哥哥们和小胖之间,想着今天去哪里探险,才能找到一片稍微顺眼点的风景。

樊振东只是听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经常跟着许昕出去,一走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但什么也不说。

尚青云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帮哥哥们干活。

而尚青云点点头,真的信了。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樊振东蹲在仓库角落,借着破洞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颗一颗地数木珠。

褐色的木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数了数,大概有上百颗。

“干嘛呢?”她心下疑惑,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然后突然出声。

樊振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木珠往罐子里塞:“没……没干嘛。”

尚青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破陶罐。

“多少了?”她问。

樊振东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九百多。”

“给谁的?”

樊振东不说话。

尚青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用你攒。”

樊振东不说话。阴间的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得他额头亮晶晶的,许久才嘟囔:“你想回去吗?”

尚青云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回去干嘛?继续被人捅?这儿多好。”

她说着,去掐樊振东的脸,“倒是你,亏大了,好端端的,名校高材生,再工作几年就能买房买车找媳妇了。”

樊振东任她掐,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该回去。”

“我不想走。”尚青云沉默很久,然后说,“我怕。怕喝了孟婆汤,忘了这辈子的事。忘了爸妈,忘了同学,忘了……忘了你。”

她顿了顿,“万一你也忘了呢?万一咱俩投胎到不同的地方,这辈子好不容易碰上,下辈子又找不着了,怎么办?”

樊振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不走。”尚青云说,“就在这儿耗着。耗到哪天算哪天。”

樊振东还是不说话。

尚青云盯了他一会,然后叹口气,吐槽一句:“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原貌的糕点,塞给他,“喏,路上捡的,便宜你了。”

樊振东接过那半块硬邦邦的糕点,握在手心里,还有点温乎,估计是被她贴身焐热了。

“谢了。”他低声说。

尚青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难得一见。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很小声地说:“……我回去了。”

樊振东应了一声。

脚步声拖拖沓沓,慢慢远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珠,然后把木珠一颗一颗放回罐子里,盖好盖子,抱在怀里。

没用吗?

也许吧。

但他还是想攒。

万一哪天她改主意了呢?

万一哪天她想走了,他攒够了,就能送她走。

樊振东低头,慢慢咬了一口那半块糕点。

很硬,有点噎人,尝不出太多的味道,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胸口微微发热,像是早已罢工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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