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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那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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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最近总是落雨。

衣服是潮湿的,头发是潮湿的,连记忆也是潮湿的。

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颗接一颗,串成细密的帘。

男人站在军官府邸廊下,等着听差通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轻轻掐着掌心,试图用这点微弱的痛感,来确认自己并非沉溺于一场潮湿的梦境。

这是他来到上海的第三个月,印象里的天空总是这样沉郁着,像是个妇人,永远也哭不完的泪眼模样。

他叫樊振东,但在这里,他不是。

他是马龙处长的远房表弟,一个刚从老家出来,托庇于表哥,在军需处谋了份闲职的年轻人。

背景干净得像一张新糊的窗纸,经不起推敲,却也暂时无人会去刻意捅破。

任务楔入他二十岁的人生,接近这位手握实权的刘军官,获取那份关乎许多同志生死的城防兵力部署图。

他揣着精心编织的身份,学着表哥那般滴水不漏的做派,小心翼翼地靠近。

刘军官与马龙素有往来,对他这个表弟倒也还算客气,几次接触后,今日竟邀他至家中用便饭。

这是进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磨着血肉。

/

厅堂里是喧闹的。

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软腻的申曲,混合着男人们酒酣耳热时的谈笑,女眷们环佩叮当的细碎声响,菜肴的油腻气味和雪茄的烟雾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樊振东坐在下首,端着酒杯,心思却全在观察和记忆上。

哪些人是刘的心腹,哪些人只是泛泛之交,他们谈论的话题,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是情报的碎片。

他必须像海绵一样吸收,再回去默默反刍。

有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放在这里的瓷器,光滑,易碎,内里却是空的。

宴至中途,旁边一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语。

樊振东下意识抬眼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是从侧面的月亮门进来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普通,剪裁却合宜,勾勒出少女的单薄身形。发髻梳得不算工整,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那段脖颈愈发纤细。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室的浮华。

刘军官顺着樊振东的目光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炫耀式的随意:“哦,那是十三,家里最小的。小孩子性子,不大爱说话。”

听到与她有关的话,她才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面,与樊振东的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瞳仁极黑,像是外滩江心最深的夜色,又像是这永无止境的雨季里,凝聚不散的雾气。

里面没有怯懦,也没有逢迎,只有一片安静的、近乎荒凉的茫然。

她的脸很素,几乎不见血色,唯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有些突兀,年纪看起来极小,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柔软的弧度。

十三姨太。

他听见旁边有人这样低声称呼。

她安静地坐在那一桌女眷的末位,几乎是缩在椅子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方小手绢。周围姨太太们的谈笑风生,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误入牡丹园的小草,怯生生地,带着露水的气息。

樊振东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听刘军官那些充满炫耀意味的当年勇,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

他看见她偶尔会用筷子尖,极小幅度地拨弄一下碗里的米饭,像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他看见当有人高声说笑时,她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一下眉,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她整个人都被一种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包裹着,那寂静如此厚重,几乎有了质感。

樊振东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羽毛般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带着微麻的刺痛。

这是一见钟情吗?

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面对一个身份如此错误的人。

他分不清那瞬间击中他的,是她那不合时宜的稚气,是那双眼里的雨雾,还是她身上那种被禁锢的、无声的悲哀。

或许都有。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散席后,男人们移到偏厅去喝茶谈事,女眷们也各自散去。

樊振东寻了个借口,走到廊下透气。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声音绵密而压抑。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她。

她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游廊下,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没有打伞,细雨濡湿了她鬓边的发丝,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低着头,抿着笑,用指尖轻轻挠着猫的下巴。

那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的侧影在迷蒙的雨雾里,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笔触细腻的仕女图。

只有在这种时候,对着这只比她自由的生灵,她脸上才隐约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天真而未设防的神情。

樊振东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雨水带来的寒意顺着青石地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

那次之后,他又因公务去过刘府几次。

有时是在书房外等候接见,能瞥见她端着一杯茶,低眉顺眼地从庭院中匆匆走过。

有时是在门廊下偶遇,她依旧是抱着那只猫,或站着,或坐在美人靠上,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出神。

每一次照面,都极其短暂。通常是樊振东微微颔首,叫一声十三太太。

而她,也只是抬起那双雾气昭昭的眼睛,看他一眼,极轻地回一个点头,便再无交流。

连一句“天气凉了”或是“雨真大”之类的寒暄都不曾有。

最出格的一次,是在一个黄昏。

他办完事离开,穿过那道垂花门时,她正巧从里面出来,似乎是要去后院。

两人在门洞下狭路相逢,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了某种冷香的气息。

她显然也没料到,脚步一顿,抬起眼。

那一刻,周遭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雨水从瓦当滴落,敲击在石阶上的单调声响。

嗒。嗒。嗒。

像某种倒计时。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更久。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模糊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是探究?

是好奇?

还是……同他一样,被这荒谬处境裹挟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

他什么也不敢确定。

然后,她迅速垂下眼睫,侧身让开道路,低声说:“您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同样低低地回了句:“多谢。”

擦肩而过。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他手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回到那间租来的、同样弥漫着潮气的小阁楼,樊振东常常会想起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在失眠的夜里,它们就那么安静地望着他,带着江南雨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湿凉。

他想靠近,想撕裂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想不想离开。

可他不能。

他的身份,他的任务,像两道冰冷的铁栅,横亘在他们之间。

每一次短暂的、无声的交汇,都像是在心口那道无形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开始害怕去刘府,又隐隐期盼着那微不足道的、可能见到她的机会。

这种矛盾的情感啃噬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正在缓慢地分裂。

他通过组织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打听过她的来历。

她好像姓尚,是刘军官去年新纳的,只知道是几年前被人卖进刘府的,来历不清,据说身世很苦。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舞台上的角色,没有前言,没有过往。

他偶尔会看见刘军官带着其他姨太出门听戏赴宴,衣着光鲜,笑语盈盈。

而她,似乎总是被留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像一件被遗忘的、美丽的摆设。

军官待她,更像对待一件精致的玩物,偶尔带出来炫耀一下年轻貌美,却并无多少真情实感。

那只白猫反而能自由地在院墙上行走,能跃上屋顶,俯瞰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

那猫,确实比她自由得多。

/

雨势渐歇,空气里浮着一层水汽,将窗外法租界的梧桐叶洗得发亮。

樊振东坐在药铺的后堂,指尖沾着茶水,在老旧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药铺是组织的联络点,隐在小巷里,并不瞩目。

“刘府的书房防守严密,夜间有双岗。”他对面的张继科低声道,“图纸最可能在他卧房的保险柜里。”

樊振东“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桌面上那片即将蒸发的水痕上。他最近去刘府的次数多了些,借口是请教一些军需报表的细节。

刘军官对他这个勤勉的表弟颇为满意,偶尔也会留他在小客厅喝杯咖啡。他得以更清晰地观察那座宅邸的格局,侍卫换岗的规律,以及……那个几乎总是静默的身影。

他看见的次数多了,细节便像雨水渗入泥土,一点点积存下来。

她似乎偏爱素色,月白,浅灰,藕荷,像她的人一样,试图隐没在背景里。

他注意到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他看见过一次,她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被枝叶分割的天空,还是在听偶尔掠过的鸟鸣。

那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旋即消失在另一侧。

她没有动,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小胖?”张继科唤他,带着一丝询问。

樊振东猛地回神,指尖的水痕已经彻底干了,“我在听。”

他收敛心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影像强行压下去,“保险柜的型号,还需要确认。”

“龙那边会想办法。”张继科顿了顿,看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十三姨太,你接触过吗?”

樊振东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碰见过几次,点个头而已。”

张继科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她是苦出身,在刘府没什么地位,或许是个突破口。老刘对她不算上心,但看得很紧,像防着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如有实质,“找机会,试试看。小心点。”

“明白。”樊振东应道,喉咙有些发干。

组织的要求合情合理,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条件。

可一想到要将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也纳入这冰冷算计的棋盘,他就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几日后,他送一份文件去刘府,恰逢刘军官外出赴宴,管家将他引到小客厅等候回执。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声混在一起。

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融在雨声里的。

他抬起头,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似乎没料到里面有人,脚步顿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我……我来送牛奶。”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南方口音。

樊振东站起身:“十三太太。”

他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布旗袍,洗得有些发白,更显得人单薄。发髻依旧不算整齐,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被湿气濡湿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将牛奶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

“老爷吩咐,给客人准备的。”她解释道,依旧垂着眼。

“多谢。”

牛奶温热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凝滞着,雨声填充着每一寸沉默的缝隙。

他应该开口的。

说点什么,天气,牛奶,猫……什么都行。

这是一个机会,组织期望的机会。

可话语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也沉默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忍耐。

最终,她只是又低低地说了一句:“您慢用。”

然后便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

樊振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茶几上那杯牛奶渐渐不再冒热气,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极淡的、皂角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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