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云看着那些新闻,心情复杂。
高兴吗?当然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如此的感觉。
终于有人管了,终于有人查了,终于有人为这些年的事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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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米兰冬奥会开幕。
他们去看了开幕式。
米兰的夜晚很冷,但圣西罗体育场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各国代表团入场,欢呼声此起彼伏。意大利人的热情名不虚传,每一个代表团经过,都能收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尚青云和樊振东坐在看台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只露出眼睛。
入场式进行到一半,尚青云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看起来很熟悉。
“真的是你呀圆圆姐!”女生惊喜地说,声音闷在口罩里,但能听出清脆的质感。
尚青云有些疑惑,刚想问who are you,女生就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周南,几年前在北京碰过面的那个女生。
“周南?”尚青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开幕式啊,”周南笑,“顺便参加比赛。”
“你有项目?”尚青云眼睛亮了,“什么项目?”
“花滑冰舞,”周南说,“北京后我从单人转冰舞了。北京周期练旋转练不出来,反而膝盖伤了,而且冰舞也很缺人,就转了。”
尚青云拍拍她肩膀:“加油,我会看你比赛的。”
“真的吗?”周南眼睛弯起来,“那我得好好滑,不能丢脸。”
“放心,”尚青云说,“你肯定行。”
两人加了微信,周南挥挥手,跑回自己的队伍里去了。
开幕式结束后,尚青云刷了刷朋友圈,看见周南发的照片,是一张和搭档的合照,配文:“米兰,我们来啦”。
她点了个赞。
后来听说,周南和搭档韵律舞的分数排在第二十名,正好出线。自由舞的分数加在一起,排在第十二名。
对于不重视花滑项目的中国来说,已经是一个烧香拜佛的好结果了。
尚青云发消息给她:【看到了!第十二名!厉害!】
周南回:【谢谢圆圆姐![猫猫撒花.JPG]】
她又刷到周南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和她男朋友的合照,那个男生她见过,就是几年前在训练局门口,来接周南的那个。
配文很简单:七年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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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时候,尚青云回了一趟体育总局。
车停在门口,她下来,站在那个熟悉的大门前。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
她走进去,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慢慢走。
训练馆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比记忆里鲜亮一些。旁边的花坛还在,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
她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以前训练累了,经常和刘诗雯坐在这儿喝水聊天。刘诗雯会给她讲一些队里的八卦,她会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差点呛到。
现在长椅还在,月季还在,只是坐在这里的人换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很新。
以前长跑测试,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操场。六百米一圈,要跑多少圈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跑完都像死过一回。
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年轻队员在跑圈,气喘吁吁,脚步沉重,很像当年的自己。
她没有进球馆,就在门口站着,等王曼昱出来。
等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熟人。
那两人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六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两人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像没看见她一样。
尚青云也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过了几分钟,王曼昱出来了,擦着汗,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来了?有事直接打电话呗。”
尚青云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她。
王曼昱接过来,翻开。
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写着婚礼的时间和地点。
2026年10月4日,北京。
王曼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要结婚了?”
“嗯。”尚青云点头,“请你当伴娘,最帅的那一种。”
王曼昱笑了,把请柬收好:“行,准了,别让我发表感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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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毫无预兆的,名单出来了。
原本没有樊振东的伦敦世乒赛,突然通知空降,让他回北京开始训练,备战世乒赛。
六百多天,二十个月没有比赛可打。
一通知比赛,就是团体赛。
单打被ban,一到团体就让他兜底。
消息出来那天,网上炸了锅。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高兴他终于能打比赛的,有愤怒为什么不早通知的,有心疼他临危受命的,也有阴阳怪气说“终于想起还有这号人”的。
尚青云没有被通知。
女队那边,守金没有大问题。几个年轻队员成长起来了,顶得住。需不需要她都无所谓。
但男队那边,难堪大用,主力都撑不起来,需要樊振东去守住男乒的遮羞布。
守是守住了,比赛过程没什么悬念,樊振东一单两分,稳稳当当,中国队最终夺冠。
但大家都不乐意。
凭什么?
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中国要丢金了知道谁有能力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对有能力的人不重点培养,反而对随地大小输的人尽全队之力托举。结果就是打水漂,还要把被流放的人叫回来一单两分。
不过,比赛结束后,央媒第一次主动发文,关于这件事,态度不乐观。
一些地方媒体也开始发文,可能是试探,将腐败的矛头指向刘国梁。
大概是这样的漏子一出,上面的人觉得不妙了,要被调查了,所以开始撇清关系了,推刘国梁出来当替罪羊了,才第一次这样指出国乒内部的问题。
事实证明,尚青云的猜想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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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
前中国乒乓球协会主席,前中国乒乓球队总教练,现国际乒联第一副主席与执行副主席,WTT世界乒联董事会主席刘国梁,关于贪污受贿一事,被立案调查。
这件事处理得很快。扣个帽子,到狱里当替罪羊,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但当事人是刘国梁。
尚青云就觉得很痛快了。
呵呵,活该。
刘国梁一走,那些人就收敛很多。
大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甚至有过激点的路人,已经将两人不参赛就和上面有问题联系起来。
在这种局面下,那些人不得不做出点举措。
ITTF恢复了樊振东和尚青云的世界排名,再有保障展望洛杉矶周期了。
WTT也改了制度,不再排密集的赛程,取消强制排名靠前的选手参赛,且不参赛就强制罚款的规则。
八月的横滨冠军赛,是两个人复出的第一站。
一切终于变好了起来。
从前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历尽千帆,终于争取到了本就应该有的保障。
曾经的一点小小声音,也有了可以被听到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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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亚运会。
女单决赛,尚青云赢了,这是她的第三个亚运会女单冠军,在她28岁这一年。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她放下球拍,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台上,属于她的那片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挥舞着国旗,有人举着她的应援手幅,有人激动得又跳又叫。
她朝那片区域挥了挥手,笑了。
颁奖仪式结束,她收拾球包。金牌放进去,毛巾放进去,水瓶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背上肩膀,步伐轻快地往外走。
蒯曼跟在尚青云旁边,这次亚运会她是替补,没上场,但一直在场边看完了所有比赛。
“姐,”蒯曼说,“这么高兴啊?回国有什么安排吗?”
尚青云从球员通道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轻轻一笑,把手伸进球包,掏出一份请柬,递给蒯曼。
“赶着回国结婚呢,”她说,“来吃喜酒啊。”
蒯曼愣了一下,接过请柬,翻开。
大红封面,烫金字。
2026年10月4日。
她抬起头,看着尚青云的背影。
那个背影步伐轻快,不多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
她走得很稳,很快。
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