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如金满贯,回湖北老家也没有暖气供应。
这是樊振东第一次在武汉过年得出的深刻结论。
广州暖和,冬天最冷也就那样,一件带绒的外套就能顶过去。北京冷,但有暖气,进屋就能脱羽绒服。只有湖北,又冷又没有暖气,只能靠空调硬扛。
空调开久了干,不开又冷,处于一种薛定谔的舒适状态,不开窗通风就闷,开窗通风就冷。
尚青云对此早已麻木。
湖北儿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揣兜里捂一会儿,捂热了继续写。后来打球,冬天训练馆里也没暖气,跑一跑就热了,习惯了。
但樊振东不习惯。
年二十九那天晚上,他裹着尚青云的珊瑚绒湖北省服,外面还套了件羽绒马甲,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地看着空调出风口。
“你在看什么?”尚青云问。
“我在想,”樊振东说,“这个空调,它到底有没有在工作。”
“工作着呢,”尚青云瞥了一眼,“你没听见嗡嗡响吗?”
“听见了,”樊振东说,“但我觉得它只是在制造噪音,并没有制造热量。”
尚青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的。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的。
“你去洗个热水澡吧,”她说,“洗完就热了。”
“洗完更冷,”樊振东有经验,“从浴室到房间那一段路,有点像那个……鳌太线,冷得想…”
他紧急打住话头,没把那个不吉利的字在除夕晚上说出来。
尚青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她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太阳,插上电,搬到床旁边。橙红色的光慢慢亮起来,热量开始缓缓扩散。
樊振东往小太阳旁边挪了挪,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
“你们湖北人,”他说,“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一身正气。”尚青云说。
樊振东看着她,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真的,”尚青云一本正经,“湖北人从小练出来的,抗冻属性点满。你看我妈,大冬天也就穿件毛衣,从来不穿羽绒服。”
“阿姨那是出门就上车,下车就进屋。”樊振东说。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什么都观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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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饭是重头戏。
尚青云妈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尚青云带着樊振东认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父母两边兄弟姐妹都多,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据说小时候抱过她的长辈。
大家都很热情。
热情的表现之一是,不停地给樊振东碗里夹菜。
“小樊多吃点,这个藕夹是我们武汉特产。”
“小樊尝尝这个腊肉,我自己熏的。”
“小樊喝不喝酒?不喝?那喝可乐,加了姜丝,驱寒的。”
樊振东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开饭时,尚青云妈妈端上一大锅藕汤。
瓦罐,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汤色奶白,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味瞬间飘满整个餐厅。
樊振东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说,又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
尚青云看着他,表情复杂。
樊振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尚青云说,“你喝吧。”
樊振东又喝了两碗,心满意足。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樊振东凑到尚青云耳边,小声说:“阿姨煲的汤真好喝,明天还能喝吗?”
尚青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呵呵,接下来一周你都会看到这锅藕汤的。”
樊振东愣了一下。
“热了又热,”尚青云继续小声说,“最后热不起来了,还要下面条。”
樊振东的表情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那锅藕汤正被尚青云妈妈小心翼翼地端回厨房,盖上盖子,放到灶台上。
“明天……还喝这个?”他问。
“嗯。”尚青云点头,“后天也喝,大后天也喝。直到喝完为止。”
樊振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能不能申请喝点别的?”
“可以啊,”尚青云说,“我妈明天可能会热几个剩菜,你想吃哪个?”
樊振东又沉默了。
“湖北过年,”尚青云拍拍他的手,语气充满同情,“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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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两个人仍然是聚少离多。
樊振东在德国打球,终于感受到了乒乓球原本的快乐。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无休止的商业活动,没有随时随地的舆论压力。就是打球,训练,比赛。赢了高兴,输了复盘,简单纯粹。
一月,他拿下了今年的第一个冠军——德国杯,还获得了MVP,过完年后的三月,德甲也照例赢下。
他把赛后队伍的合照发过来,那时尚青云正在武体的办公室里备课。
照片里,樊振东穿着俱乐部队服,举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德国的体育馆,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坐着些人,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真实,是为他高兴的那种真实。
【樊振东】:赢啦![大笑][大笑][大笑]
【樊振东】:[图片]
尚青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尚青云】:恭喜樊老师。
【尚青云】:回来请我吃饭。
【樊振东】:好,想吃什么?
【尚青云】:藕汤。
【樊振东】:……
【樊振东】:换一个。
【尚青云】:[小猪奸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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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云在武体被杨劲松安了个临时老师的差事。
乒乓球专项,每个星期去带带学生。不是什么正式编制,就是客座讲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挺自由。
刚开始她还不太适应,被人叫尚老师这点总觉得别扭。后来听惯了,也就接受了。
“尚老师,这个动作我做得对吗?”
“尚老师,我发球总是不过网,怎么办?”
“尚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尚青云一一应对,耐心解答,签名签到手软,合照更是一个姿势屡试不爽。
杨劲松偶尔来听课,听完也不点评,就点点头,背着手走了。尚青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反正没挨骂就是好的。
她对当教练一事不再那么反对了。以前总觉得当教练是退而求其次,是不甘心。现在觉得,教教小孩也挺好,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看他们一点点进步,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不过还是等到退役之后吧。
现在嘛,先享受生活。
她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南京、苏州、哈尔滨、洛阳。
第一次不是因为比赛而到达这个城市。
不用提前踩点比赛场馆,不用适应场地灯光,不用考虑时差和饮食。就是纯粹的游客,走走停停,想逛就逛,想歇就歇。
在南京,她逛了夫子庙,吃了鸭血粉丝汤,在秦淮河边发了半天呆。
在苏州,她去了拙政园,被那些假山回廊绕得晕头转向,最后坐在亭子里看鱼看了半小时。
在哈尔滨,她冻得直跺脚,但还是坚持去看了冰雪大世界,拍了三百多张照片,选不出九张发朋友圈。
在洛阳,她看了龙门石窟,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给樊振东发消息:大佛真大。
樊振东回:……你说的是哪个大佛?
尚青云:???你不对劲。
照片发过去,樊振东才回:哦,这个啊,确实大。
尚青云翻了个白眼。
离开国乒后,她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更是艳阳高照。
那些年以为天大的事,走出来看,也就那样。那些年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望,早就被甩在身后。
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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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比赛,亚洲杯的名额依然没有他们。
但全运会后,十二月初,王励勤平调到国家体育总局乒羽中心做副主任。说是平调,但从地方调到中央,实际上算是升职。
消息出来那天,尚青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推送,愣了一下,然后截图发给樊振东。
【尚青云】:[链接:王励勤调任乒羽中心副主任]
【尚青云】:你看。
樊振东秒回:【看到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国乒的一些管理层掉马,被立案调查。
名字她认识,有些还打过交道。平时人模人样的,开会时一本正经,没想到背后那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