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尚青云已经完全接受了一打全运会自己就要被当牛马使的宿命。
从2013年她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全运会算起,到2025年,十二年,四届。
她打过女单、女双、女团、混双,有时候身兼四项,最少也是三项。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极了生产队里拉磨的那头驴,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有新的磨在等着她。
十五运会备战期,她回武汉报到,熟门熟路摸进杨劲松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文件堆成山,那盆绿萝比去年又茂盛了些,叶子都快垂到地上了。杨劲松戴着老花镜在看训练计划,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尚青云一屁股坐进办公椅,两条腿往桌上一翘,姿态嚣张得像来收租的。
“杨叔,”她开口,“今年混双我和谁配?”
杨劲松从老花镜上方瞟了她一眼,对这副没大没小的模样早就见怪不怪。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往窗外努了努嘴:“来,给你配个男左。”
尚青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训练馆里,□□正在挥拍。
五个月前,他刚在多哈世乒赛止步男单六十四强。
尚青云:“?”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杨劲松,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四个大字。
杨劲松面不改色,又喝了口茶:“以你俩实力,闯进八强不是问题吧?”
“八强?”尚青云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还是对□□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杨劲松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你看打张本胜率还是百分百呢。”
尚青云沉默了。
……哎,张本智和也不打全运会啊。
杨劲松看她不说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带带他,练练默契。反正你俩从小认识,配起来也熟。”
从小认识是没错,但那能一样吗?从小认识不代表能配混双啊!她小时候还认识隔壁养狗的王大爷呢,能跟王大爷配混双吗?
尚青云还想说什么,杨劲松已经端着茶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还在挥拍的□□发呆。
窗外,□□似乎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转过头。
隔着玻璃,对上尚青云的眼神,他愣了一下,然后心虚地讪讪一笑,挥了挥手。
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我知道自己不咋地但你别骂我”的求饶。
尚青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心好累。
/
澳门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这次感觉就是很不一样,可能是一种没有负担的轻松。
身上没有一点担子,反正都无世排九五后小将了,怎么打都行。输了正常,赢了血赚。
心态一摆正,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训练都带着一种随缘的佛系。
尚青云很喜欢这次的吉祥物。
官方说是海豚,一白一粉,江湖人称大湾鸡,非常可爱。
而且因为全运会在广东举办,广东人民发挥了一贯的务实精神,给这两只吉祥物起了更接地气的名字,把白色那只叫白斩鸡,粉色那只叫玫瑰豉油鸡。
刚出那几天,尚青云的社交媒体首页全被这一白一粉两只鸡占据。刷十条动态,八条是“大湾鸡蹦蹦跳跳好可爱”,剩下两条是“求出大湾鸡周边”。
以至于全运会期间,你根本看不到她包上不挂着大湾鸡pin或者挂件的时候。
继承了泳队的优良传统,球包上挂四个,球拍包挂两个,手机壳上贴一个,连训练服的口袋里都塞着一个钥匙扣,美名其曰支持主办方。
可惜的是,大湾鸡吉祥物的活跃范围在广州,不在澳门。
比赛场地在广东的那些项目,运动员就能摸到真的大湾鸡。游泳队那群姑娘们,一个个都给她发了与大湾鸡的合照。
【昌雅妮】:[图片]
【昌雅妮】:圆圆姐你看!我摸到大湾鸡了!软软的,超好rua!
【昌雅妮】:你怎么不来广州呀?
【昌雅妮】:[猫猫探头.JPG]
尚青云盯着那几张照片,非常嫉妒。她也很想质问主办方,为什么给分配到澳门。辛辛苦苦比完赛回来,一看手机,感觉世界都灰暗了天都塌了。
尚青云很遗憾。
尚青云很气愤。
尚青云怒而伸手去揉樊振东的脸。
高配版大湾鸡蹲在床边还在收行李,被她揉的被迫抬起头来,而行李箱里那件色彩鲜艳的领奖服非常醒目。
上海队这次领奖服的设计,灵感大概要么来源于毒蘑菇,要么来源于理发店门口的旋转霓虹灯,沪队男男女女穿上后统一神似伽罗奥特曼。
就这丑衣服,樊振东还很护短,尚青云说好丑,他就要马上反驳:“你们湖北的西红柿炒蛋就很好啦?”
尚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黄配色的领奖服,呵呵一笑:“……我们没法聊了。”
/
但其实上海队和湖北队的上班时间完全不一样。
训练时间错开,比赛时间错开,连吃饭的点都凑不到一块儿。白天在赛场碰见,也就是远远点个头,各自忙各自的。
只有晚上回酒店,才能见到。
有时候带上赵子豪和周恺,四个人溜出去city walk一下,觅食。
澳门的小巷子很适合逛。
窄窄的,弯弯绕绕,两边是老旧的建筑和斑驳的招牌。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上面爬着不知名的藤蔓。
招牌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繁体、简体、葡文混在一起,年代感扑面而来。
走在里面,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拐进九十年代的港片里。
这天晚上,四个人又溜出来觅食。
赵子豪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机导航找传说中的猪扒包店。周恺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但对路边的葡式蛋挞店非常关注,路过一家就放慢脚步看一眼。
樊振东和尚青云肩并肩走在最后。
“那家店好像拐进去了,”赵子豪停在路口,左右张望,又盯着手机屏幕,“但导航说就在前面直走。”
“你信导航还是信自己?”周恺问。
“信导航。”赵子豪理直气壮,“不然为什么叫导航?”
周恺沉默了两秒,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尚青云非常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最后猪扒包没找到,导航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死胡同,前面是一堵墙,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死胡同旁边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口飘来阵阵香味。
四个人顺着香味摸过去,发现了一家路边摊。
摊子不大,就一辆小推车,上面支着几个大锅,热气腾腾。锅里煮着牛杂、鱼蛋、萝卜,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扑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见他们,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食咩?”
四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一人捧一碗牛杂,站在路边,边吃边看夜景。
澳门塔在不远处闪着光,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五颜六色。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对情侣走过,说着粤语,语速快得像在吵架。
赵子豪吃得最快,一碗牛杂三分钟就见了底,然后开始觊觎周恺碗里的。
周恺护着碗,面无表情:“滚。”
赵子豪可怜巴巴地看向尚青云。
尚青云低头吃自己的,假装没看见。
最后是樊振东看不下去,把自己碗里的鱼蛋分了他两颗。
“还是小胖好。”赵子豪感动得差点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