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双金牌带来的喜悦没持续很长时间。
女单决赛打完后,尚青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长时间,没人来打扰她,连肖战也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她知道这是大家的好意,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自己消化。
可消化什么呢?
她盯着地上某块瓷砖的花纹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打的最后一分,不记得怎么握的手,不记得怎么走下场的。记忆像是被切断了一段,从第七局9:9之后,直接跳到了现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她没去拿。
后来有人敲门,是工作人员,说赛后采访需要她去一下。
尚青云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用凉水拍了拍脸,确保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采访间里已经等了好几个记者,见她进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她。闪光灯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第一个问题就很直接:“输掉决赛是什么感觉?”
“遗憾吧,但陈梦打得非常好,”尚青云说,声音平稳,“她在关键球的处理上更果断,技战术执行也很坚决。我今天在一些机会球的把握上做得不够好,第七局那几个关键分处理得不够理想。”
“你觉得输掉比赛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实力和心态都有差距,”她说,“陈梦的经验比我丰富,在奥运决赛这样的舞台上,她的心态调整得更好。我虽然之前赢过她几次,但今天她确实打得更好。”
“这是你的第一届奥运会,单打拿到银牌,有什么想说的?”
“很遗憾,但也很感谢,”尚青云顿了顿,“感谢教练团队的付出,感谢队友的支持,也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银牌是对我过去努力的肯定,但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回去后会好好总结。”
“接下来的团体赛有什么期待?”
“全力以赴,帮助团队拿下金牌。”
“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球迷说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她顿了顿,“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我会继续努力。”
采访持续了十来分钟,问题一个接一个。
尚青云答得很官方,也很诚恳,该认的错都认了,该表的态也表了。
结束时有个年轻记者多问了一句:“刚才看你下场时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不难受吗?”
尚青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难受呀,”她无奈地笑笑,“肯定会难受的,没有人输掉决赛会不难受。但比赛就是这样,有赢就有输。重要的是从失败中学习,下次做得更好。”
还有记者想再问,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走出采访间,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必须说的。
真心的是她确实觉得自己有不足,必须说的是她不能表现出太多情绪,不能哭,不能抱怨,不能找借口。
因为是尚青云,被寄予太多厚望,所以输了也得体面地输,得笑着祝贺对手,得坦然面对镜头。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是陈梦。
看见她,陈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过来。
“采访完了?”
“嗯。”
陈梦打量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
“我知道,”尚青云笑了笑,“你打得很好。”
“你也很好,”陈梦说,“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陈梦先移开视线,“那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
陈梦走后,尚青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更衣室走,走廊里安静,能听见远处场馆里隐约的欢呼声,不知道又是哪个项目在颁奖。
路上遇见几个队友,她都笑着打招呼,说没事,挺好的。
回到更衣室,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才敢让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
累。真的累。
更衣室里没人,她的包还放在长凳上。
她走过去,坐下,看着柜上镜子里的人。
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汗迹。眼睛有点红,但不太明显。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毛巾、护腕、水杯、肌贴、备用拍。
手机还在震,这次她想了想,拿出来。
微信里一堆未读消息,有家里的,有朋友的,有队友的。
她一条条往下翻,大多是安慰和鼓励的话,还有几个关系好的直接打电话过来,她没接,回了条“我没事,放心”。
翻到最后,看到了尚明远的信息,很简单,就三个字:看开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确实要看开点。
输都输了,还能怎么办?
可是心里那股委屈的意味,怎么也散不掉。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不服气,就是……
就是觉得差一点。
就一点。
她想起第六局13:11赢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能翻盘。
第七局开局也不错,一直咬到9平。
然后就是那两个球,一个自己失误,一个陈梦打得漂亮。
然后结束了。
她思绪纷乱,屏幕上方忽然显示妈妈打来电话。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妈。”
“圆圆,”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比赛我们看了,打得很好。”
“……输了。”
“银牌也是牌,”妈妈说,“你才二十三,第一次参加奥运会,能打进决赛已经很了不起了。”
尚青云没说话,只是听着。
“腰还疼吗?我看你比赛时揉了好几次。”妈妈担忧道。
尚青云实话实说:“有点,贴了膏药了。”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妈妈顿了顿,“爸爸让我告诉你,他很骄傲。”
鼻尖一酸,尚青云赶紧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嗯,知道了。”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微信。未读消息已经99+,她没点开,只是往下滑,滑到置顶的那个名字。
樊振东半小时前发来消息:“我在外面等你。”
她回:“马上出来。”
收拾好东西,她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出去。
樊振东在通道口等她,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嗯。”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经过混合采访区时,还有几个记者在等,看见他们,举着话筒想过来。
樊振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对记者们点点头,“今天不接受采访了,谢谢。”
记者们愣了一下,没再上前。
上了大巴,尚青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樊振东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谢谢。”
“嗯。”
车开了,窗外东京的夜景向后倒退。
尚青云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忽然想起四年前在里约,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坐在看台上,看着马龙夺冠。
那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站上那个位置。
现在站上去了,却是亚军的位置。
“在想什么?”樊振东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回去早点休息。”
“嗯。”
到了奥运村,下车时樊振东走在她旁边。快到宿舍楼时,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没什么胃口。”
“那也得吃,”樊振东说,“我一会儿给你带点。”
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时候拒绝别人的关心反而更累。
于是她点点头,“好。”
“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行。”
“知道了。”
在房间门口分开,尚青云刷卡进门,王曼昱不在,可能还在训练馆。
尚青云把包扔在椅子上,刚倒在床上,又有敲门声。
她爬起来去开门,樊振东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饭盒。
“给你带了粥,”他说,“还有两个包子。”
“谢谢,”尚青云接过来,“你吃了吗?”
“吃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樊振东说,“那我回去了。”
“嗯。”
门关上后,尚青云打开饭盒,白粥还温着,包子是豆沙馅的,她喜欢的口味。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一边掉一边继续吃包子。吃到一半觉得噎,又喝了两口粥。
吃完后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然后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不太明显,她拍了拍脸颊,转身回到房间。
王曼昱还没回来,她想了想,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赛后感言。
这是她的习惯,每场比赛后都要写,赢了写经验,输了写教训。
笔尖在本子上划着,写得很慢。
写到“第七局关键分处理不够果断”时,她停住了,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划掉,重写。
写到一半,王曼昱回来了,轻手轻脚的,看见她在写字,小声问,“写总结呢?”
“嗯。”
“要我关灯吗?”
“不用,你忙你的。”
王曼昱去洗漱了,水声哗哗。
尚青云继续写,写到最后一句话时,笔尖顿了顿,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
“2021年8月3日,东京奥运会女单决赛,3:4负于陈梦,距离金牌一步之遥,这一步,需要更努力才能跨过去。”
写完合上本子,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腰又开始疼了,大概是今天比赛时太紧张,肌肉一直绷着。
她去找队医要了膏药,回来贴在腰上,凉飕飕的,贴完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樊振东发来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晚安。”
尚青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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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男单决赛她坐在观众席。
马龙和樊振东入场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她跟着鼓掌,手心里都是汗。
比赛打得很激烈,马龙状态太好了,那种好不是技术上的碾压,而是一种气场的绝对压制。
樊振东打得很顽强,每一分都在拼,有几个球救得惊险,全场惊呼。
但最后还是2:4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