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时,尚青云看着樊振东站在亚军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听国歌响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仪式结束,她起身离开,在通道里等了一会儿。
樊振东出来后,看见她愣了一下。
“等我?”他问。
“嗯,”尚青云点头,“一起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都没说话。
走到奥运村门口时,樊振东忽然停下脚步。
“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儿?”
“便利店。”
尚青云跟着他去了便利店,看他买了一包糖,薄荷味的。
付钱的时候他问她要什么,她摇摇头。
“真不要?”
“不要。”
出了便利店,樊振东拆开糖纸,扔了一颗进嘴里,走了几步,他递给她一颗,“尝尝。”
尚青云接过来,也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有点冲,但很提神。
“我小时候,”樊振东忽然开口,“每次输了球,我妈就给我买糖吃。”
尚青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她说,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长大了,知道输了就是输了,吃糖也没用,”樊振东笑了笑,“但习惯改不掉,每次输球还是想吃糖。”
尚青云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从右边顶到左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也是。”
“什么?”
“每次输了,也想吃甜的,”她说,“不过我喜欢吃巧克力。”
樊振东看了她一眼,“下次给你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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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团决赛前队里开了个动员会,会开完,大家各自去训练。
尚青云先去队医那儿做了理疗,然后去热身馆,樊振东已经在里面,正和梁靖崑对拉。
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继续打球。
尚青云自己找了个空台子练发球。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发,发了上百个,手腕有点酸。她停下来甩甩手,看见樊振东也练完了,正坐在场边喝水。
他走过来,“练得怎么样?”
“还行,”尚青云说,“你明天对奥恰,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樊振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球路我熟悉。”
“那场半决赛你打得很好。”
两个人沉默一阵,尚青云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怎么在意?”
她指的是男单,但没具体说,而樊振东也听懂了。
“在意,”他说,“但输了就是输了,纠结没用。”
这话说得轻松,但尚青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她看过他男单决赛后的采访,也是那种平静的、官方的回答。
两个人太像,都把情绪都压在心里。
“晚上一起吃饭?”樊振东问。
“队里不是有聚餐吗?”
“聚餐是聚餐,我们可以提前吃点。”
尚青云想了想,“好。”
训练结束,两人去了奥运村外面的一家小餐馆。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国人,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
“吃什么?”
樊振东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
等菜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比赛,聊对手,聊回去后的安排。
谁都没提单打的事,像是默契地避开了那个话题。
菜上来了,味道不错。尚青云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昨晚梦到比赛了。”
“嗯?”
“梦到第七局我赢了,”她说,“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是真的。”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后来反应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正常,”樊振东说,“我第一次输大赛也这样。”
“你第一次输大赛是什么时候?十六岁?”
“对,13年巴黎世乒赛,”他回忆了一下,“三十二进十六,输给科哥,回去哭了一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不很熟,尚青云也没见过他哭,想象了一下十六岁的樊振东哭鼻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也哭过,挺难得的。”
“谁没哭过,”樊振东说,“龙哥也哭过,科哥也哭过。输球哭不丢人。”
“那你昨晚哭了吗?”
樊振东看了她一眼,“没有。”
“为什么?”
“因为要留着眼泪,等下次赢回来的时候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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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团决赛打得很顺利。
双打陈梦和刘诗雯赢了,单打尚青云对伊藤美诚,3:0干脆利落地拿下双杀,最后刘诗雯再拿一分,金牌到手。
合影时陈梦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想太多。”
她点点头,“嗯。”
回去的大巴上气氛轻松了不少,大家说说笑笑,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庆祝。
尚青云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没怎么参与他们的话题。
手机震了一下,是樊振东发来的消息:“恭喜。”
她扔了一个握手的表情过去:“明天看你们的了。”
那边回得很快,附带一个努力的表情包:“一定拿下。”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男单决赛后他平静的表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和她现在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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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团决赛如他所言,毫无悬念的拿下。
马龙和许昕的双打很稳,3:0拿下。
接着是樊振东对奥恰洛夫,打得很艰难,先输一局,扳回一局,又输一局,再扳回来。第五局打到11:3,赢了。
下场的时候樊振东浑身都湿透了,坐在椅子上喝水,毛巾盖在头上。
尚青云离得近,能看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后来马龙赢了波尔,中国队3:0拿下金牌。
全场欢呼的时候,尚青云也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颁奖仪式时,她看着樊振东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阴霾。
就像他采访时毫无犹豫的“团队大于个人”,他也一直在践行,这方面,或许尚青云还要学很久才能和他一样。
仪式结束后,她没去找他,自己先回去了。
在房间里等到快十点,他才发来消息。
【樊振东】:回来了。
【尚青云】:嗯。
那边又问。
【樊振东】:睡了吗?
她想了想,回他。
【尚青云】:还没。
然后门就被敲响了。
她过去开门,樊振东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递给她,“巧克力。”
尚青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各种牌子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塞了满满一袋。
“……你买这么多干嘛?”她有点哭笑不得。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樊振东说,“就都买了点。”
尚青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有汗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谢谢,”她说,“进来坐会儿?”
“不了,一身汗,”他摆摆手,“你早点休息。”
“好。”
门关上后,尚青云拎着那袋巧克力回到床边,拆开一块放进嘴里。
不知道是哪个牌子,很甜,甜得有点齁,但她觉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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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在机场,大家都有些疲惫,连轴转的比赛,加上防疫的各种程序,每个人都蔫蔫的。
尚青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听歌。
过了一会儿,樊振东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摘了她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Clean》啊。”
“对啊,随机播放,”尚青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樊振东点点头笑起来,说,“好听。”
歌放完了,下一首没再随机到霉霉,是《富士山下》。
前奏一响,尚青云就看着他笑,“你的歌。”
“怎么不听你的《爱情转移》,”樊振东也笑,“不过这首我也喜欢。”
两个人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机场广播在通知登机,周围的人群开始移动,但他们的角落很安静,像被隔开了一样。
歌放到一半,樊振东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
尚青云转头看他。
“一次失败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或许,我们还有个巴黎。”
尚青云看着他,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坚定。
她僵硬地点头,听见自己说,“好。”
还能说什么呢?
她今年二十三岁,什么样的挫折也过了,所以什么也不怕了。
回北京后,她把银牌摆在宿舍所有奖牌奖杯的中间,保证自己一眼看到的不是什么冠军,而是那个亚军。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提醒自己,曾经离金牌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不会放弃走下去。
东京的夏天结束了,但尚青云的夏天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