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的尸体被拖走了,警方很快以自杀的论断结案。女校每年都会有几个承受不住压力的学生寻死,这并不稀奇。
“我们不该去验证校园怪谈的,一定是幽灵修女害死了她!”伊伊掩面痛哭,语气里充满自责:“都怪我不好,非要提这个主意…”
“可当时除了我,大家都没有遇到幽灵,不是么?倘若鬼怪要动手,按理说第一个该选我才对,再不济就选故意破坏了仪式的林若。祂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何苦置人于死地?”祁遇显然不认同女生们的说法。
李行之在一旁默默补刀:“难道你们仨当时撒了谎,看见了故意说没看见?如果真是鬼魂显灵,那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别想逃。再不坦白说开,难保下一个轮到的不是你我。”
巨大的心理压力逼得伊伊喘不过气,她最终哭哭啼啼地解释道:“我确实没看见,但、但我在弹琴时向祂许愿了,许愿和如鸢、采薇她们一直在一起。”
“那你呢,如鸢?”祁遇将视线投向那名寡言内向的少女:“你就没有任何想实现的愿望吗?比如期盼碍眼的某人死掉、自己能彻底占据伊伊的全部之类的?”
“怎么会呢?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啊,虽然伊伊和采薇关系更亲近,但我一点也不嫉妒。我许的愿和伊伊一模一样。”
假使没有听见之前她们的争吵,他恐怕真会相信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
一段时日后,伊伊突然告假不来上课了。李行之利用角色钞能力从旁人那里套到了内情——
“因为好友的死,她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前些天我们组团去探望了一次,她嘴里一直咕哝着什么‘幽灵’‘别跟着我’之类的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像是中了邪。”
“往年也有不少为了验证幽灵怪谈而闹出人命的案例,比如上一届就有个为情所困服毒自杀的学姐。对此,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关于那则流传已久的传闻,你知道多少?说详细点。”李行之又豪横地掏出一叠银票,给对面眼睛都看直了。
“那必须的,我可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百晓生’,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少女拍着胸脯侃侃而谈:“修女传说的前半段广为人知,讲的是只要通过了祂的爱情考验,便能和所爱之人相守一生。但其实,它还有后半段。”
“所有人的愿望都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通过试炼者须在七天后的零点再次回到音乐室弹琴向祂还愿,弹奏过程不能错漏或中断,否则将有可怕的灾祸发生;而未通过试炼者死亡后将接替祂的职务,成为新的‘幽灵修女’,直到找到另一个替身方可解脱。”
“凡是进入音乐室演奏并祈愿的人,都会被打上标记,无论躲到天涯海角,祂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
…………
“如鸢”再次踏入了音乐室。她酝酿良久,才颤颤巍巍地在钢琴上按下了第一个键。和初次演奏不同,她的神经有如绷紧的皮筋,一刻也不敢放松。
琴盖的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脸——一张她讨厌到不能再讨厌的、情敌的面孔。严格意义上来说,真正的如鸢已经死了,现在这副躯壳里装着的是采薇。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清醒过来时,两个人的灵魂居然互换了位置,本该在推搡过程中坠楼的她,却在对方的身体里重获新生。
作为富豪的私生女,她到哪儿都不受待见。每次到一个新环境,刚和大家熟络不久,她的身世就会被好事者抖落出来,所有自诩正经人家出生的少爷、小姐都会瞬间对她避如蛇蝎。
朋友就像是橱窗展柜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从来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伊伊的出现打破了障壁,让她得以从旁观者成为感受者。对于这段关系,她自然十分珍惜。从亲近到依赖,再到最后无法抑制的情愫,一切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
只要如鸢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只要那个可恶的、靠贬低她身世取乐的大小姐识相地去死就好了。
伊伊和如鸢的脸有一瞬间的重合。不对,她的愿望不该是这样的,它被恶意篡改了。原先想要的是什么来着?
内心似乎有另一道微小的声音在辩驳,采薇回想起对方死前错愕而哀伤的表情,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她亲手犯下了某件不可饶恕的、足以令自己后悔终生的罪行。
出神间,本该摁住黑键的手指陡然一松,钢琴迸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透过琴盖的反光,她看到自己背后多出了个身影。
…………
“对了,还有一个疑惑。”祁遇冲“百晓生”发问道:“幽灵的爱情考验到底是什么?”
“这是另外的价格。”少女嬉皮笑脸地摊开掌心:“差点搭上命才换来的信息,多要点不过分吧?挣的都是辛苦钱。”
李行之不情不愿地拿出了最后几张银票,这下他彻底变穷光蛋了。
“内容因人而异,参与者需要做出让初代幽灵修女满意的爱情抉择。当时我遇到的试炼很难,林小姐,试问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濒临死亡,你是会选择用痛苦而漫长的疗程吊着她的命,还是会选择送她一个解脱呢?”
“你什么意思?”他总觉得她意有所指。
“没有针对谁,只是举个例子。”
“百晓生”将手里的银票清点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它们收进了上衣口袋里:“鉴于你们是我的大客户,我免费附赠一条信息——现在去音乐教室瞧瞧,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
当祁遇二人来到门口时,恰巧目睹了血腥可怖的一幕——沉重的钢琴盖板“咚”地一声合上,好似中世纪的铡刀处刑台,毫不费力地将“如鸢”的头颅与身体一分为二。失去首级的躯干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坐姿,而少女大睁着眼睛的脑袋就这样骨碌碌地滚到了他们脚边。
修女幽灵再次出现,祂的身高似乎比之前矮了一些。脖子和脊椎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个别断裂的骨头甚至戳穿了皮肉,伤势很明显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
祂小心翼翼地抱起那颗断首,动作轻柔,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希望成为受大家欢迎的中心人物,和朋友们一直在一起。]
[想要理解如鸢的想法,与她破除误会、达成和解。]
[改掉口是心非的缺点,直面自己对采薇的感情,愿表白一切顺利。]
风吹起琴架上的乐谱,祁遇瞥见了背面空白处用红字记载的几行愿望,按进入音乐教室的时间先后排序,它们应该分别属于伊伊、采薇和如鸢。
如果这些文字为真,那么他们先前对于角色关系的推测大部分要重新推翻了——采薇和如鸢在意的不是伊伊,而是彼此。但所谓的试炼扭曲了她们的记忆,故意让她们产生了“自己爱的人是伊伊”的错误认知。
想要万众瞩目的最后变成了激化矛盾的始作俑者;想要冰释前嫌的最后反倒亲手杀死了对方;想要表白成功的最后却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简直是三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我终于可以和你接吻了,你的头颅已归我所有。”——祁遇听清了祂自言自语的话,那是《莎乐美》剧目中的台词。
…………
“莎乐美用七重纱舞博得了希律王的恩典,然而她对堆积如山的钻石珠宝毫无兴趣,只要了先知约翰的头颅。”
“喜欢一个人难道就要割掉他的头吗?如鸢你怎么会对这样恐怖血腥的故事感兴趣呢?”采薇仰起脸蛋,颇为不解地看向对方。
“恐怖吗?我倒是觉得很浪漫。”教会学校对课外书籍管控严格,这本《莎乐美》是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偷偷带进来的。她抚摸着页面上的插画,图里的莎乐美衣着寸缕,白藕似的臂弯中躺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整个人显得既妖异又圣洁。
“那大小姐以后如果有了在意的人,会将他的首级据为己有吗?”
如鸢的指尖插进对方柔顺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于是只道:“你猜。”
采薇故意使小性子,用拈酸吃醋的语气回应她:“比起我,伊伊倒是更得你的亲睐,叫她好好猜去。怪不得今天不摆冷脸,原是准备卖关子捉弄我。”
…………
原本她们可以一直这样和睦地相处下去,可偏偏出了那件事——采薇原来的舍友半夜服毒,差点死在了女寝。
这让她本就不好的风评愈发糟糕,大家都说是她霸凌了那个少女,才害得对方郁郁寡欢想要寻死。只有如鸢和伊伊相信她,可长久以来的被排挤已经让她无法正常地接纳任何关系,就连在亲近在意的人面前也卸不下防备。
其实,她大可以说出实情的——那名舍友与高她们一级的学姐相爱了,可学姐得了不治之症,最后为不拖累旁人选择在音乐室自杀。无法接受事实的少女想随之一同殉情,却反被她撞破了计划。
但在教会女校,同性相恋是禁忌,是要遭受旁人非议的。采薇深深地明白流言蜚语的恶毒,它就像是一把软刀子,虽不致命,却能令人异常痛苦。身为舆论的受害者,她不想让那个可怜的、失了伴侣的舍友再经历和自己一样的伤害。
一遍遍关心询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如鸢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觉得自己被对方刻意疏远了。无形的隔阂在二人间悄然产生,最终在某次争执中化为狠狠刺向彼此的利剑。
[恭喜玩家解锁角色档案:采薇的过去]
…………
“那位舍友同学不会是刚刚狮子大开口的奸商‘百晓生’吧?”李行之从系统提供的只言片语中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味。
“去掉怀疑,应该就是她。”结合之前对方自述的经历,祁遇几乎立刻下了判断。
“她所谓的惊喜就是让我们花大价钱看现场版断头凶杀案?”
“不,这件事或许不在她的预料之中。我想,她希望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乐谱透露的信息之类的。”
每页乐谱的右上角都有代表年份时间的对应数字,部分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年岁久远微微发黄。然而他们翻遍了所有的谱子,却唯独没找到最初的那首《绿袖子》。
“距今最远的只有十几年前的,学校创办于1854年,现在是1914年,恰好整整六十年。传闻兴起于建校初,幽灵修女弹奏的那张编号数字怎么着也得是‘185’或者‘186’开头的。要我说,第一种可能是遗失了,第二种可能就是被鬼怪藏起来了。”李行之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唉,最讨厌动脑子的事了。”
“我找到了‘百晓生’和学姐的许愿记录。”祁遇将乐谱平摊开来:“那位学姐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内容普普通通也就不多赘述了。但她的愿望倒是很稀奇……”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
“未通过试炼者死亡后将接替祂的职务,成为新的‘幽灵修女’,直到找到另一个替身方可解脱。”李行之接过他的话头:“我们好像从没细想过伊伊手上的乐谱是怎么来的,你说会不会是‘百晓生’故意给她的呢?毕竟只要有人失败了,学姐的灵魂就能重获自由。而一切也的确如她所料。”
…………
“除了这个,我还找到了咱们俩的许愿记录。和她们的不一样,上面的字是黑的,应该意味着还没实现。”
[希望林若只属于我。]
秦玉对应的那栏上只有这样一句简短的话,而林若祈愿的内容却是一大片无规则的乱码,像是程序运行报错的产物。
“好奇怪,为什么它还在书写?”乐谱背面的字符数还在疯狂增加,不满足于狭窄的发挥空间,它们甚至开始肆意吞噬其他人的愿望记录。
祁遇的小腹隐隐作痛——是之前被强制喂下的时间蠕虫在作祟。它们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同类气息,变得异常活跃欢腾。明明换了个躯壳,那些虫子却仍旧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仿佛认准了他的灵魂不罢休。
在虫子们的翻译下,他视野中的乱码逐渐褪变成了通俗易懂的文字,却令人愈发困惑不解。
[过来我身边。过来。]
[好痛苦啊,求你救救我。]
[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后面密密麻麻重复的全是他的名字。不是秦玉,是祁遇。
…………
“你看到了什么?脸色好差。”李行之顶着那张小巧可爱的脸,言语间尽是关心。
而和他的话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乐谱上越来越放肆的文字。
[美味的食物,好想现在就吃掉。]
[不对,要关起来锁住,慢慢享用。]
“不,没什么。”祁遇试图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惜天不遂人愿,黑色的字正当着他的面一点点变红,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