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关于婚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对面的卡座上是一位西装革履的无脸人,单听嗓音就有种饱经风霜的苍老感。
李行之“嗯嗯哦哦”随便敷衍了几声,注意力全然在另一个方向。
祁遇将中长发扎成了低马尾,稍稍中和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锋利气质。秦玉的脸与他现实中的相差无几,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受人瞩目。
似乎是察觉到了投来的视线,他抬头冲邻座的少女莞尔一笑,做了个口型:“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小心你的未婚夫吃醋。”
“林小姐,我刚刚说的你有在听吗?”
“哦,我走神了。”李行之的魂完全被这狐狸勾勾手指钓走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未婚夫不未婚夫的。
“是关于结婚的事。”无脸人的语气略带愠怒。
“倘若你和他结婚,我们就只能当见不得光的情人了。”祁遇依旧在用唇语说话:“不过,这样反倒更刺激了,不是么?”
…………
等送走了无脸人npc,李行之已经红得和熟透的虾子似的:“你刚刚故意的吧?”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什么。倒是林大小姐,怎么热得连脸都红了?”
“你个坏东西。”李行之将问题悉数归结于对方明晃晃的勾引:“都怪你叽里咕噜说些胡话,害得我语言功能都不好使了。”
“好好好,我最坏。”他全盘接下了对方的指控,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对了,在你和银行家交谈的过程中,林若小姐有什么反应吗?从开局到现在,她似乎总处于缺席状态,你不觉得违和吗——明明她也是这幕戏的女主角之一啊。”
“……我感知不到她。”李行之脸色骤变:“从进入这具壳子起,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没有人和我抢夺身体控制权。”
“钢琴乐谱背后出现了你的愿望。但这里走的明明是npc的剧情线,与情节无关的玩家信息一般不可能出现。”祁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现在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确认林若灵魂的下落,另一个则是找到她被替换掉的祈愿内容。”
“有一点需要澄清一下——虽然不知道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但我真没许愿。因为出言不逊外加弹琴难听,气急败坏的幽灵修女压根儿没给机会。”
“奇怪,不是你的话,又会是谁呢…”
正当他们讨论时,一道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咖啡馆的寂静,紧接着就响起围观群众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啊啊啊,杀人啦!”
…………
“圣巫大人别杀我,刚刚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试图偷袭的主刀医生已不见了方才的神气,整个人瘫软在墙角,宛如一条死狗:“求求您收了神通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美美将脚边的匕首踢远了,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讥嘲,她缓慢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杀你的可不是我,而是那个来寻仇的厉鬼啊……”
腐烂发臭的红色稻草从未完成的符咒底下喷涌而出,在他们的注目中渐渐组成一个“人”的形状。
此刻,医院的时针缓缓指向“4”,零点后鬼怪可以杀戮玩家的规则依然奏效,傻子才站着不跑等死。
“再见,祝你好运。”她丢下这句话就朝外拔足狂奔,丝毫不顾身后哭爹喊娘的叫唤。刘萍这一角色已经尽到了驱鬼除魔的责任,谁搞砸仪式就该由谁承担后果,她没有给客户收拾烂摊子的义务。
跑出门后,她准备好好感谢一下那位老流浪汉,当初若不是对方弄出动静打了个岔,恐怕自己就真得拿命给主刀医生做嫁衣了。
…………
可惜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对方,反倒发现了个藏在垃圾桶里的女孩,估摸着三四岁左右。长得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怀里还揣了一堆脏兮兮的塑料瓶,把它们当宝贝似的。
“你家长呢,怎么放心把你一个孩子丢这儿?”也许是在和平社会待久了,李美美差点忘了副本背景设定是一个百姓食不果腹、通货极度膨胀的乱世。
“爷爷买东西去了,叫我乖乖等他回来。”小家伙一五一十全说了,没有半点对陌生人的防备之心。
“不怕我是坏人?”
“如果大姐姐是坏人的话,刚刚就不会给我们钱了。”孩子虽然脸蛋灰扑扑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灼灼发亮。
对方口中的连连念叨的“爷爷”显然就是方才的流浪汉。李美美陪着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来,于是按着其描述的方向动身寻找。只不过,最后发现的却是具尸体——多日粒米未沾的老头已经饿死了,手里却还紧紧攥着半块留有余温的白面馒头,大概是才用钱换的。
她草草掩埋了这个可怜人的遗骸,拿着馒头往回赶,一路上想了无数忽悠小孩的说辞,又被自己不断否决。等回到垃圾站时,几个自称是“白鸽之家福利院”的人正准备生拉硬拽带走那个小女孩。
“你们干什么呢?”她暴喝一声,见那伙人伢子依旧我行我素,便毫不客气地动起手来:“光天化日拐小孩,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
威慑的效果立竿见影,再也没谁敢不怀好意地靠近她们。
“以后不如跟着我,起码不会饿肚子。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这样的事难保下次不会发生,在这片充斥着饥饿与苦难的土地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倘若失去亲长庇护,不亚于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经年所受的教育、心底的良知让她无法对眼前的情形视若无睹,哪怕对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npc。
“翠翠。爷爷希望我像翠鸟一样聪明伶俐,能够在这个世道里活出自己的路。”那道天真稚嫩的嗓音如此说道。见只有她一人回来,机灵的小孩隐约猜到了什么,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
故事的时间线终于在此刻形成闭环。李美美呆愣地看着翠翠,她无从猜测刘萍收养这孩子时怀有何种心情,到底是出于一刹那的善念,还是为了破除家族诅咒所做出的赎罪?
小女孩比正常的同龄人矮小许多,卯足了劲踮脚才堪堪拉到她的袖子。似乎是害怕自己太脏被嫌弃,连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她学着幼时两个哥哥哄她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说道:“别害怕,不会吃了你的。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蛋。”
在经过某个街角时,胆小的翠翠往她身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里面有人,好多血,要不要救他?”
李美美抬眼,恰巧对上了那双狼一样锐利的眸子。看穿着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先生,一副小圆墨镜已经被人打碎了,估计是惹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仇家。多余的善心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这儿又不是什么托管所,哪来谁都收的道理?
见她要撤,对方似乎是急了,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小女孩面前,殷殷切切地哀求。而翠翠全然拿不定主意,茫然地眨巴着眼睛,频频向她投去问询的目光。
“我的钱养活自己外加一个小的就够不容易的了,你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
“某虽不才,只通晓一些歪门邪道的术法,但这些年还是攒下了不少家底的。刘小姐的名号在圈子里无人不知,以往同行们嫉妒得眼红却没办法,可现在你有了软肋,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做呢?”
“你想说什么?”李美美懒得和他绕来绕去:“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在这里耗。”
“收留我,我会成为一把好用的刀。”他的衣兜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不是装的东西太多,一本褐色的古籍被挤掉了出来。尽管对方收得够快,但她还是看清了书名——《鲁班书》。
“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如同一只窥视的独眼,静默地观察着世间的善恶纷纷。
[剧情密室“一念善恶”通关成功。]
…………
卡利一路追寻着“圣巫”刘萍的行踪,然而线索到医院就断了。据姑母所述,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对方不存在故意报复的可能,那就只剩下受雇于人、拿钱办事的情况了。
既然这个女人有本事让怨鬼复生,那重新封印它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件难事。保险起见,他甚至还把哭婆那老太当作要挟筹码绑了过来。
“救、救命!”刚踏入医院,就听到了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看着装应该是这里的主治医师之类的。
“站住,里面什么情况?”
“啊啊啊,厉鬼索命来了!”
一只体型庞大的血色稻草人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白森森的骨架上还零星挂着几片碎肉,正伴随着它的步伐在风中晃晃荡荡。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直熏得人作呕。
哭婆将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混浊的眼珠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她喃喃自语道:“怨气可是稀罕物啊……”
卡利懒得搭理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婆子,转头逼问已经吓破了胆的男人:“看见‘圣巫’刘萍了吗?她在不在里面?”
对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神智显然不太清醒,只一个劲儿指着医院入口处黑洞洞的门廊。
所有病房漆黑一片,但唯有四楼正中的那间散发出极为诡异的红光,窗边似乎还一动不动地站着个人。尽管看不清五官,但他始终能感觉到那个家伙投来的视线——阴暗、扭曲、充满恶意。
…………
“伊索,你三更半夜跑这儿来就是为了看风景的?”章鱼形态的佐斯挥动着触手,捉摸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通关了上个密室后,他们选择了一扇带有鸽子图案的房门,并且拿到了红色稻草状的怪谈碎片——
[(怪谈)稻草人其五:在接到通知后,齐山月满心悲痛地处理完了哥哥的后事。只不过他始终心存疑虑,因为医院方非但没让他看到对方的尸体,反倒还百般阻挠,以至于最后下葬的只有衣物。
更诡异的是,当天有只自称是“齐风落”的怪物敲开了他的房门。死者怎会突然复生?为求自保,他只得把它锁了起来。然而最后它还是不堪忍受折磨逃跑了,留下了一地鲜红如血的稻草。
几日后,齐山月与同村的神婆约定在医院碰头,誓要挖掘出哥哥死亡的真相。利用管培生的职务便利,他很快就摸清了建筑的整体布局,还将齐风落生前所住病房的钥匙搞到了手——444号,正是医院怪谈诞生的源头。]
伊索和楼下的老太太不经意对上了视线,按怪谈碎片描述,她应该就是所谓的神婆了。另外两人一个是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看着像不怀好意的西装暴徒,大概率是玩家或者发布任务的npc。
佐斯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一刻也不得消停,愣是叫他听出了24D环绕音。现在已经很少有需要他们一起下的副本了,难得找回了些从前的感觉,倒也不错。
“这位哭婆在上个密室里也出现过,算是老熟人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当时那对小情侣已经遭遇火车事故遇难了,又是谁出资请她办的婚礼?难不成她通吃人界、地府两道,人和鬼的钱都收?”
“人给的应该是钱,但鬼给的酬劳就不好说了,也许是灵魂、怨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毕竟连月村火车站对人和鬼都是两套收费标准,该赚的一点也不少赚。”大祭司曲起指节,敲了敲章鱼的头:“不过真要论起资本家作风,谁都比不过天启的那两位。像你这样的遇上他们,被卖了还得乖乖数钱。”
…………
两位“资本家”当前正在警署录口供,死者是疯掉的伊伊,而凶手则是曾经和他们做过买卖的熟人。案情看起来十分明了,伊伊因为朋友之死大受刺激,怀着报复心理找到“百晓生”,试图一命换一命同归于尽,谁知气力不敌被对方反杀。
“我没有杀她,是她故意栽赃陷害!我只是想陪学姐殉情,为什么你们统统都要阻挠我……一个个自称好心,打着拯救人的旗号,其实最该死的就是你们!”
少女在铁窗内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眼珠布满红血丝,任谁来了都无法将她和几天前那个能说会道的“校园万事通”联系起来。
“二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且等着,马上就轮到你们了,凡是许过愿的没一个有好结果。林大小姐,纵使你有权有势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没法和心仪之人相守一生吗?”
“起码我的恋人还活着。”不知是出于反击还是旁的什么目的,李行之特意重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好了,我们走吧。”祁遇并没有理会“百晓生”的胡言乱语,拉着对方的手径直离开了:“不要被她的话牵引情绪。”
“真可怜,离开了自欺欺人的假象就活不下去了吧?呵呵,这样看来你比我还要更悲惨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少女幽灵般的低语,她直勾勾盯着二人的背影,其中一人的身体里分明有只“鬼”啊。
…………
“林小姐,这大喜的日子您为什么不多笑笑啊?新郎官若是看到了可要不开心的。”
林若穿着一袭白纱,精致漂亮得如同一只洋娃娃。教堂花窗上绘着亚当夏娃共食禁果的画面,红色的果实像是被挖出的心脏,正在一滴一滴地淌血。白色的玫瑰,白色的十字架,装点得好似一场暮气沉沉的葬礼。
她接过捧花,缓缓走向那个面目模糊的“丈夫”,此时此刻她将成为某人的“妻子”。理当在高朋满座的注视下亲吻对方,理当扮演好一位贤淑得体的新娘,理当成为父母和社会期待她扮演的角色。
她期待着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拉着她的手一同私奔,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逃离此处。
“亲爱的,我给你准备了份大礼,打开窗看看吧。”银行家的嘴角扬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林若迟疑地推开窗,心脏处传来钝钝的疼痛,似乎预示着某些不吉之兆。一道血肉模糊的黑影正顺着教堂的阶梯艰难地向上爬,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也许是体力耗尽的缘故,那个人最后如西瓜虫一般蜷起了躯壳,不再动弹了。
“和我未来伴侣的清誉相比,区区一个贱民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我自然要替你分忧,这也是身为丈夫应尽的职责。”
宾客们好比戴着笑脸面具的魔鬼,肆无忌惮地享用她的泪水、痛苦、绝望,并以此为乐。言语和嘲笑刀剑似地刺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西京城的钟敲了十二响,分针和秒针停滞不动,所有的场景和人类活动瞬间定格。唯有一名客人全然不受影响——这名年轻男性是父亲的座上宾,近来似乎在和他们家谈一单大生意,但具体内容她并不知晓。
“想和我做笔交易吗?”
“只要秦玉活着,我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象征圣洁美好的婚纱与鲜血染就的嫁衣纠缠在一起,这本该是她们的婚礼才对。
…………
剧情密室的时间线是跳跃式的。祁遇第二天睁眼时,已不再身处寝室,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平房,门窗上贴着红艳艳的“囍”字。
身体的原主秦玉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直到他多番逼问才说出了这段时间的遭遇——从女校毕业后,父母以病重为由哄骗她回家侍疾,但实际上却把她许配给了同村的老光棍换钱。明天本是和林若约定好一起私奔的日子,她不想食言。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他借助桌子的尖角磨断了捆缚双手的绳索,顺便用屋里的陶罐给老东西来了个大记忆清除术。由于看守不严,逃亡一路畅通无阻,就连贪财的车站售票员都没过多为难他。
总统候选者之女和银行家的世纪婚礼传遍了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照理说秦玉是没有的,但不知为何,偏偏有一封被送到了她手上。照片里的林若身穿漂亮的婚纱,亲昵地和新郎挽着胳膊,看起来十分幸福。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去实地调查清楚。若是他心甘情愿,我自然会放手成全;但若是他被逼屈从,我绝对会让始作俑者不得好死。”祁遇根本没考虑过伴侣背叛自己的可能性。纵使那家伙想,他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对方回心转意。
…………
“亲爱的,我给你准备了份大礼…”银行家的笑意不达眼底。
“那可太巧了,咱们想一块儿去了。”还没等说完,李行之就抢了他的台词:“快打开窗看看吧。”
对方惊疑不定地推开窗,正好和几个血淋淋的人头四目相对,惊叫一声后当场吓得跪倒在地——那分明是他派出去截杀秦玉的下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