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你协助我调查点线索，是关于一个叫‘李四’的人，他/她也在这次的副本里。找到目标人物后我会给你五千灵魂的报酬。”作为老油条级别的雇佣猎手，莉莉丝深谙层层外包的道理。五万个灵魂，她抽成抽个十分之九也不算太过分。

卡利一时呆愣住了，对方怕是不知道——这回的委托就是他发的。

“李四”的身份信息其实是胡编乱造的，符合条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的目的，或者说十诫的目的，从来就只是把莉莉丝骗进副本而已。

哪怕她不去问占卜师，他也有其他办法让她非选这个副本不可。[饥荒]的封印需要一神一魔献祭开启，自从[魔王]销声匿迹后，符合高级魔物条件的玩家就只剩下了莉莉丝。

…………

莉莉丝是和他同期进十诫公会的，因为一紧张就容易结巴的习惯，起初他并没有太多朋友，甚至沦为了挨欺负的对象。

彼时的她已经得到了神明的眷顾，在新人中崭露头角。[魔女]替他赶跑了那些故意使坏的家伙，她闪闪发光的样子特别美丽。卡利说不清是感激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只觉得自己凄惨的模样在对方的衬托下更狼狈了，窘迫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后来，卡利在某次副本中获得了某位大天使长的青眼，待遇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瞧不起他的人蜂拥而至，高高在上的会长和他称兄道弟——放在过去简直无法想象。

当他试图和莉莉丝分享这份喜悦时，却意外得知了对方要退会的消息。

…………

“别辜负我的期望啊，卡利。既然你自己争取了这份差事，就把它做好了，不要让情感干扰你的决断。”牧师如是说。

“…我会尽全力杀死[魔女]的。”直到走出教堂，他才终于卸下了假面。手抖得厉害，差点握不住剑。

如果他不接这个任务，也会有其他人接。唯有把一切放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他才彻底安心。

莉莉丝只能由他亲手处决。

…………

另一边，祁遇和哭婆瓜分了子母庙里的贡品，为了防止看守发现，他们将东西藏在了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地方。

“诶，你这肚子怎么比刚进去时候大了？”老太太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名叫“小玉”的姑娘，庙里求子灵验不假，但也没夸张到这种程度啊！拿她当傻子糊弄呢。

“神明垂怜小女，让我有感而孕了。古代传说里不也有类似的记载吗？某某帝王的母亲梦见吞吃了日月，怀上婴孩的当日雷电交加、真龙现世……”他面不改色地撒起谎来，看起来煞有其事。

好巧不巧地，天色骤变，数道沉闷的雷响兜头砸下，仿佛是在印证他所言非虚。

“哎呦，看来我怀的果真是龙胎，继承王位指日可待。”祁遇得意地昂着头，露出一副宫斗剧mvp的胜利姿态，“要让我家那位知道了，指定乐得合不拢嘴。”

有他这番“珠玉在前”的骚操作，哭婆把贡品塞满袖管的行为倒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站住！”看守可不管什么龙胎凤胎，当即要扯开他的衣服检查有无藏私。二人一追一躲，原地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走。

趁着他们缠斗的工夫，鸡贼的老家伙撒丫子跑了，完全不顾及方才同流合污的情分。

最终，npc凭着天生怪力把祁遇摁倒在了地上，阴恻恻地笑道:“子母娘娘最厌恶不诚心的信徒，敢当着神的面偷东西，你胆子不小嘛！今天就让我来好好教训教训……”

“咦？不对。”继扯出了皱巴巴的床单后，老太太又发现了一个破烂枕套，祁遇的假肚子越掏越有，堪比哆啦A梦的魔法口袋。

“…既然你没偷庙里的东西，刚刚心虚躲什么？”

“一个面目狰狞的恐怖老奶突然冲出来和我玩追逐战，难道要站在原地乖乖等死吗？傻子才不跑。”

…………

还没走出二里地，他就撞上了溜号儿的哭婆。对方像在刻意等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所以你到底把贡品放哪了？”直到与子母庙拉开很长一段距离，老妇人才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祁遇指了指小腹:“我连糖的外包装一起吞了，等没东西吃的时候再用锐器挖出来。”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试验，他发现自己扮演的“齐风落”是个货真价实的非人物种，原本的五脏六腑全被稻草所替代，空皮囊里可以装下不少东西——简直是天选容器圣体，不用白不用。

“……”哭婆看他的眼神颇为古怪:“你还真是不怕疼啊，往自己身上划拉两刀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怪不得那小疯子有样学样，原来是被你这个当哥哥的给带坏了。”

“齐山月做了什么事？我哪儿教得不好了？”他还想问个究竟，老妇人却刻意岔开了话题。

“哎呦，太阳要落下了，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俺的翠翠在西京怎么样了。”

“巧了不是，山月和她一样在西京。您得好好和独眼佛求求恩典，免得乖乖小外孙女被我弟弟给带坏了。”祁遇向来护短，哭婆先前无凭无据的指责已经让他有点不爽了，这回寻着机会自然要气她一气。

…………

西京城。

李行之暴力破坏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隔板，终于找到了传闻中“稻草人”待过的444号病房。四楼到处贴满了黄底红字的符咒，不同于传统道教的黄符，它们的绘制纹样酷似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存在致幻效果。

他顺手撕了两张备用，准备等回去好好研究研究。444号房门上的眼睛图案更加浮夸，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板，正中还嵌着一颗褐色的佛珠。

学姐口中的索命鬼怪将他一路引到了此处:房间里弥漫着陈旧腐败的气味，多数物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应该有段时间没人用过了。被单上的大面积血渍已经干涸，如果按出血量来看，原先躺在这张床上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的内脏不见了，帮我找到它们……”

“你是谁？”他看着它那张和齐风落别无二致的脸，心下生疑。怪谈碎片曾提到一句令人在意的话——“沾染了血的稻草人从此拥有了灵魂。”

稻草人沾到的是哥哥的血，继承了哥哥想要看到弟弟幸福的愿望。由此，祁遇和眼前这个鬼魂的身份就很明晰了:二者之中，一个是死去的齐风落，另一个则是拥有灵魂的稻草人。至于到底谁真谁假……

“我是齐风落…不，不对，我是稻草人…我，到底是谁？”鬼魂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们把我的内脏挖空了，去死去死，都去死！”

“七天时间，找不齐内脏的话，就用你自己的来替吧。嘻嘻。”

“喂，我可没说答应。而且偌大一个西京城，不给我具体范围怎么找？”李行之对它的强买强卖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范围是整个西京，器官就藏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他们真残忍，把我的心、肺、肝、脾和肾全偷走了。本来还缺个脑子，幸好你善良的师姐替我补上了。”

…………

鬼魂发布完任务就消失了。李行之再度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的物品，每个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点东西——床头柜里放着一本《王子与贫儿》，是小学的必读篇目。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容貌相似的王子和乞丐互换了身份，通过体验不同的人生经历获得了成长，最终又各自换回了原有的身份。

书本后半的位置夹了一根鲜红的稻草，是怪谈碎片无疑，只不过它的序号是断档的，和一、二之间还差了个三。

[（怪谈）稻草人其四:哥哥今天好像有什么急事耽搁了，直到太阳落山才来找我。他说他的病已经大好，往后再也不需要我四处兼职挣医药费了。

真奇怪啊。我打电话问了医院，他们却说齐风落一直在病房里，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么，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验证来历不明者的底细，我把他锁在了身边。无论这家伙如何软磨硬泡，我都不为所动。最后他总算放弃了逃跑，流着泪喃喃自语道:“来不及了。”

第二天，医院传来消息——哥哥昨夜去世了，死因毫无疑问是突发疾病。等我处理完一切回到囚禁他的地方时，那里只剩下了几根鲜红如血的稻草，仿佛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目前收集进度:3/6]

发现稻草的那一章标题是“加冕日”。故事中，乞丐顶替王子参加了继位仪式。而在加冕典礼的尾声，衣衫褴褛的王子闯入教堂，冲着公卿贵族和红衣主教们宣告:自己才是真正的国王。

要说怪谈碎片和书籍内容之间有什么共性？毫无疑问，二者都涉及了“互换身份”这一关键词。只不过王子和乞丐最后换回去了，哥哥和稻草人就很难判断了。

“加冕日”是这本书的倒数第二章，承上启下，结局全系于乞丐的一念之间。他既可以让侍卫把真正的王子赶出去，永享荣华富贵；也可以主动退位，让王子重回宫廷。主动权在他手中，想怎么样都行。

所以，祁遇扮演的角色是鸠占鹊巢的“乞丐”还是流落民间的“王子”呢？也许只有找到更多的怪谈碎片才能获得答案。

…………

“师弟，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不是叫你别乱走吗？”

“刚才我遇到的明明是个学姐啊，好像叫洛雅雅。你又是谁，为什么跟踪我？”李行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白大褂青年十分戒备。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开玩笑不能乱开啊，师弟。”学长肉眼可见地惊慌，仿佛“洛雅雅”这个名字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参与了那件事的人谁都逃不掉…”

“师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啊啊，没什么。”青年脸色惨白，艰难地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导师找你有事，快过去吧，别让他老人家久等。”

…………

总统的肖像画贴遍了大街小巷，虽然已有两百岁高龄，保养得却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眼睛细细长长，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初看觉得画上的人笑得和蔼可亲，盯久了却有点头皮发麻——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像是志怪传说里喝人血啖人肉的邪恶老妖怪。

政客们的标准脸差不多就长这样，李美美看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为了防止浑身眼睛的模样随机吓死一位幸运路人，她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实。

“净化”虽然可以免疫精神污染，但无法将这群不知好歹的寄生物彻底拔除。只要一长按徽记，眼球们就跟尖叫鸡似地轮番发出噪音，对她的耳朵极其不友好。

“现在停战。有任何异常及时向我汇报，事成之后大有你们的好处。”父母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了门，为了揭开他们见不得光的隐藏职业，她一路尾随到了这家鬼气森森的医院门前。

大大小小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勉为其难同意了休战协定。

…………

“小姑娘，不要随便进去啊，里面怨气很重的。”路过的流浪汉老伯冲她傻兮兮地笑:“原先这儿是座坟场，后来才改成的医院。夜半三更时常闹鬼。”

“老汉我呀，有天在外头拾垃圾。抬头一看不得了，住院部的窗户冒红光，依稀听到有人叽里咕噜地念咒，骇死人啦！”

念咒？李美美联想起了暗室里的神龛，那时候她也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咒语，有关什么长生的。所以，医院的怪象会和独眼佛有关吗？

看来要想调查清楚线索，这家医院是不得不闯了。

…………

“大师，有没有办法超度那个东西？它已经害了好几个人的命，哪怕把四楼封了都没用，它迟早会杀光我们所有人的！”

“您知道的，总统会定期来更新器官。但那天很不巧，货物都用完了。恰、恰好住院部有个患者命不久矣，于是我们就……幸好他没什么社会关系，处理起来也很方便。”

李美美凑在办公室门边听得入神，浑然不觉背后有个人影逐渐靠近。直到眼睛们向她发出警示，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

“唔！”小孩的身躯完全敌不过成年男性的力量，她很快被拖到了一旁的柜子里。

“是谁？”瘦削的中年人厉声大呵，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掩盖自己的做贼心虚。两位巫师顺势站起身探查门外，恰好一只白鸦受惊从窗口飞走，羽毛扑簌簌地落下。

“鸟叫而已，别紧张。继续说吧。”艳红色的裙裾在柜子前一闪而过，李美美一眼认出那就是暗室里挂着的衣服，上面绣的黑色眼睛纹样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