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边是几叠来自各个国家的月报,而占据头版的无一例外都是玫瑰帝国的公主。虽然斯特兰背叛了君主国,但这位殿下还是不计前嫌地收容了患病的难民们,替他们四处求医问药。
斯特兰的老国王已于前日暴毙而亡,整个国家群龙无首。由于担心鼠疫传染,没有哪位主君愿意插手帮助这批可怜人,丽姬的仁慈在一众作壁上观者的衬托下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难民们亲切地称她为“苹果公主”。在这个小国的神话传说里,苹果象征着纯洁与美好,是爱神阿弗洛狄忒的所有物,也是他们能想象出的最崇高的赞扬。
瑞博的评价是伪善至极,能被选中当[王]的能是什么泛泛之辈?神明总会偏爱与自己特质相似的玩家:桫椤城邦的[王]贪得无厌,波络国的[王]残忍暴虐,风谷国的[王]老谋深算……弄不好斯特兰和蟾国就是这位公主灭掉的,愚民们还要上赶着谢谢她嘞。
他顺着月报的标题继续看,排版第二的是波络国王子为金沙国亡魂祈祷的报道。后面还附了一张小像,画师将那位殿下的模样原原本本还原了出来,就连发丝和睫毛都分毫毕现。
瑞博越看越心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杀了他,[魔王]已经死了!”
纵使副本每次分配的角色形象不同,其外貌与玩家本尊也有一定的共性,比如[魔王]那双漩涡般沉郁深邃的眼瞳。他发疯似地撕烂了那张画像,可他依旧能感觉到无名目光的注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画中人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它的脸已经支离破碎,唯独眼眶里剩下了两点猩红色的瞳仁,死死地盯着瑞博的方向。
…………
“巫师大人,派去白雪之都的先遣队回来了。”侍从低眉顺眼的姿态让瑞博十分受用,连带着不悦的心情也被冲淡些许。
“哦,是吗?断联的那会儿,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雪国毕竟处在贫瘠苦寒的极北之地,通信不畅在所难免,他们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侍从身后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与去时踌躇满志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们的眼底似乎潜藏着对某种未知的恐惧。
“女王陛下托我们向桫椤城邦问安,她说,准备好迎接永夜了吗?”其中一人的喉间“咯咯”作响,如同漏气的破风箱。还不等瑞博率先发难,数十只蝙蝠就硬生生撕碎了这个可怜人的皮囊,他从内而外地炸开了。尖嘴细牙的夜行种们盘旋于宫殿穹顶,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狂叫欢呼。
先遣队成员的血肉、内脏全都不翼而飞,哪怕残忍如野兽也不可能啃得这么干净。薄如蝉翼的人皮轻飘飘落地,内壁的神经脉络清晰可见,掌握剥皮技术的应该是个熟练老手。
瑞博面色激变,他挥剑斩向剩余几人,而他们毫无疑问都是空壳——去往白雪之都的队伍,竟无一人生还!
画中人忠实地见证了惨剧的发生,它转了转红眼珠,嘴角扬起一个诡谲的笑。
…………
“喂,你又在憋什么坏水?”俄尔普斯看昔拉哪哪都不顺眼,现在这只坏鸟人已经超过蝴蝶,成功位列祂最讨厌的神之榜首。
昔拉趁着玩家们都在议事的工夫,毫不客气地霸占了祁遇的床铺,“哎呀呀,不愧是未来国君的休憩之所,无处不奢华。”
“首先重申一下,我不叫‘喂’。我在天堂给创世神打工那会儿,你这条小呆蛇还没出生呢。”堕天使翘着二郎腿道,“想知道我刚刚干了什么吗?求我就告诉你。”
“没兴趣,不想听。”金蛇梗着脖子,誓死不回头看祂。
“我前段时间在月报里夹了点私货,这不,方才有人中奖了。神生无趣,总得自己找点乐子。”昔拉就地一躺,“啊,他们交流个战略慢死了。不妨讲讲你和欧律狄刻的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俄尔普斯默默把屁股挪远了一点,连背影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过去良久,对方也没再说话。然而很快祂就发现了原因——堕天使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床帐里,甚至还不自觉打起了小呼。
这混蛋选祁遇当眷者不会是因为他俩都一样爱睡觉吧?懒惰的神和摆烂的人,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适配,金蛇暗自腹诽。
…………
风谷国。
佐斯破天荒收到了黑袍人首领的来信,自公主降生宴结束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顶头老板了。
信的大致意思是让他去调查雪国女王的实际身份,顺便问他知不知道有哪位玩家的秘闻是和蝙蝠、吸血鬼有关的。
[他们回来时已经成了行尸走肉,内胆空无一物,就像是被什么怪物吸干了。绝对是那个女人搞的鬼,哪怕掘地三尺我都要挖出她的底细,让她不得好死!]——瑞博显然是被气狠了。
难道天启的莉莉丝也来了这个副本?思忖一会儿,佐斯默默否定了该种可能性。
不对,她的秘闻是[夜魇]、[暗月]和[血之盛宴],虽然具备吸血属性,但绝没有如此恐怖的威能。更何况,正常玩家也做不出剥皮食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与其说是人为,倒不如说是游戏里混入了鬼怪之类的东西。
他从虚空里抓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八爪章鱼,和它嘴对嘴地相贴道:“加塔,我的好大哥,你知道哪个副本和吸血鬼有关吗?”
“啊,最近有个叫《猩红舞会》的副本倒是符合描述。女boss有截然不同的两张脸,一张是含羞带怯美人面,另一张则是遍布烧伤瘢痕的鬼面。她最喜欢骗取玩家的同情,然后趁其不备喝干他们的血,连皮带肉地囫囵吞肚。”传讯使章鱼吐出了一连串气泡,圆润的身躯瞬间瘪了下去。
“这个副本经历过一次改造升级,它原来的名字叫《暴风雪山庄》。现在的boss曾是个父母双亡的npc小女孩,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才黑化成如今这样。”加塔的回答夹杂着气泡的破裂声,模模糊糊地传入他耳中。
…………
玫瑰帝国。
“卖发带喽,漂亮的发带~”年迈佝偻的老妇背着篓子沿大街小巷叫卖,她手中的缎面丝带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惹得无数姑娘竞相购买。
而在那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有一条最为引人注目:红色天鹅绒点缀着零星碎钻,银线缝绣的荆棘暗纹交缠其上,更显奢靡优雅。
“老太太,那条红色的多少钱?”每个女孩都渴望自己拥有最独一无二的,其他发带美则美矣,相较之下却少了几分韵味。
“这是非卖品。”老妇话里话外都透着婉拒的意思,女孩们见状也不再追问了。
…………
“卖给我吧。”
棕发碧眼的少女推开窗,颈间的珠链随风轻晃——那是令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的美丽。纵使未身着锦衣华服,也别有一番出尘绝艳的风雅。
老妇人神情僵硬,搭在背篓上的指节用力得发白。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重新变回了和蔼可亲的模样。
“好啊,我来给您戴上。”她一步步地朝少女走近,晦暗的阴影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悄然滋生。
雪白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眼前,仿佛不堪一折的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