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若琴曾说二三十年不够,那也可以问一问张海客有没有五六十年。
只要满足了五六十年的条件,这个李若琴也会满意的底线,似乎一切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李坏越思考越绕,甚至有一瞬间都在考虑答应张海客,然而手里攥着的冷硬头发提醒了他,这是在梦里,说什么都不能作数。
张海客看起来也不大正常,要谈什么或许都要等之后正式见面再商议。
他维持这个不安的姿势过了很久,终于又到了交接的时候。
哈哈,只不过需要被交接过手的是李坏这个人。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被李坏骑着肩头的男人蹲下来,还抬手扶住了他的腿。
等待的下一个人则是一个面带柔和微笑的年轻男性,他的面部和露出一点皮肤的脖颈上生着一片片红色的瘢痕。
李坏开始考虑要不要扒了他们的鞋,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扫去,却看到了分外诡谲的景象。
朦胧的光景中所有人的小腿以及足部都缠绕着东西,那东西看着像是地下长出来的,但实际上所有人仍然是在冰面上行走,没有遭到一点拖累。
这时,李坏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海客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在回去的路上。
他再次往四周观察,任由另外一个人将他揽进怀里,一手抱住肩背,一手抱起膝下。
笑着的人对他说:“沙沙。”
李坏缩回脖子,看向这张如同沾了几片玫瑰花瓣的面庞。
在张海楼的院子里,很多人围过来的时候,其中的人就有他。他的笑容很独特,很安详,因为这是冻死的人的面部特征。
李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跟着歪了歪头,似有疑惑:“沙沙?”
李坏毫不迟疑也跟着说:“沙沙。”
笑着的人一愣,眉头居然有些忧郁地皱巴起来,他看了李坏几秒,还是遵从李坏的想法,慢慢松开了手。
李坏赤着脚踩到地上,一股猛烈的凉意似乎也从冰面窜入身体里。
旁人递过来一张面具,蛛眼般的孔洞遍布其上。李坏没仔细看,只摸了摸,又还到那个人手里。
这些朝他走来的人影中明显有一个特别格格不入的人,也许是他的走路姿势潇洒,不如他们僵硬,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步伐急促,有点凌乱。
李坏眯了眯眼,终于确认对方的身份。
他不需要再发出声音,略微偏头,看向身边。
拿着孔眼面具的男人非常敏锐,立即也回视过来,对方暴露出来的面容很年轻,甚至还有点腼腆的青涩。
一秒过后,也许是更短的时间,对方的视线就偏移开了,转而继续打量其他的地方,李坏的鼻梁、嘴唇,肩膀、垂下的发丝,总之,他哪里都在看,就是不再继续看李坏的眼睛。
他的视线很安静,李坏便没有在意。
零零散散的人仍然阻拦在张海客面前,他斟酌着往前走的合适位置,不免有些焦虑。
他看见了李坏落地的动作,也发觉已经没有办法再靠近李坏一步,一种被排斥的微妙氛围在这个空间里升腾,张海客举步维艰。
李坏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望向天上。
在张海客诧异的眼神里,李坏身边的人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冲向他,紧接着,又有三个人堵住了张海客可以闪避逃离的方位。
几人对峙僵立,除了张海客还在打转的眼珠子,都是一动不动。
站在李坏身后的人侧开了身,带来一股藏着腐朽的凉风。
一支空幽的祭祀曲子就在此时,在一个走近的人的步伐里起了调,紧跟着又有人发声,使曲调更加急促。
繁密的铃铛摇动,声响拥挤得令张海客如当头一击。
粘稠的液体从高空掉落,滴答滴答,腥臭无比的落雨便降临了。
腐烂到极致的气味里似乎也氤氲着某种亵渎意味的芬芳。
一个东西扣到他脸上,撞得张海客鼻子生疼,有些发酸,透过面具孔眼所看到的世界仿佛在震颤,一切事物变得光怪陆离,如果是黑暗的东西,那就会成为极致的白。
同时也有一个人被赶到他身边。两人就仿佛被离群的异类,张海客不可能认识他,但他的脸似乎和人群中站在李坏身边的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双生子?
张海客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李坏身边的年轻人背手一动,一截刀尖便从黑暗之中现形,缓缓亮出冰冷熟悉的原貌。
他已经忘记这茬了,忍不住开始流汗 ,自家人更懂自家事,在一丝惊吓的情绪之中,张海客看见的孔眼外的景色也开始扭曲。
粘稠的猩红堵满了孔眼,没有一点光能够透进来,他立即摘掉面具,轻松得出人意料,冰冷的雨水便打到张海客脸上。
一股铁锈的气味从鼻腔、嘴边散发出来,张海客慢了一拍,结果就已经到达了面前。
正如他看见身边的那个男人被砍断脖子时,迸溅出来的透明水花一样。
一片黑暗很快袭来,仿佛山洞入口投射向内部,又带来了一束光。
这种感觉似乎发生得很缓慢,但斑斓零碎的记忆错综复杂,难以整合,就又让张海客醒来的感受变得漫长。
他终于起身,猛烈浓郁得令人不适的香气呛得张海客咳嗽几声,然后他就听到了嘲笑的笑声。
“你被拒绝了。”
那个被张隆升请来的来自喜马拉雅山脉的制香人说道:“我已经为你的香吟诵了足够多的诚心的咒。这么多次实验,也消耗了不少的材料,下一次肯定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的制香过程复杂漫长,既需要找特定材料,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蕴藏,仿佛一瓶特别的美酒。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制香人就表示过是张海客运气好,才能碰到他手里有货。
张海客已经听过一遍,但他完全不关心对方话里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一切刁难和卖弄都是为加价这一目的添砖加瓦的过程,便打断了对方还要继续的趋势:“钱不是问题。”
“我也不介意你将其中那份未知的材料来源告诉我,能够得到的一笔报酬应该会让你更加满意。”
他从满是药材碎末的水里站起来,扯过毛巾擦拭脖颈上的水,纹身现形,皮肤发红,显然梦中的情景让张海客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精通中国语的尼泊尔男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又笑了一声,仿佛无言的戏弄。
张海客随便套上衣服,朝他看去:“难道你还有什么条件?浮屠。”
“张老板可真大方,那我就直说了,”浮屠装神弄鬼似的,叹息道:“梦境的大门已经关闭了,祂容许你在那里安睡,但也不准你长期停留。毕竟对脆弱的人类来说,长久的睡眠等同于死亡。你让我做再多的香也于事无补,又何必在意材料的来源?”
张海客知道这种人都有点脾性,关乎于他们信仰的宗教和神,他对此也没什么看法,因为他是实用派。
不过一个信仰印度教的人,怎么会拿着入乡随俗的借口取了个佛教的名字。真是奇怪。
张海客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他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态,对浮屠说:“所以?但是?不要对我卖关子,虽然我很有耐心。”
“但是在这件事上,你也可以很没有耐心。”浮屠没有被他吓到,慢吞吞地说道:“你可听说过我们那里的传说,一个寻觅不到踪迹的‘蛇湖’,居住着许多纳伽。在文殊菩萨劈山排海之后,湖水全部流走,蛇王离去,众多蛇神也消失不见。蛇湖自此转化为人的居住地,也是如今的加德满都谷地。”
张海客点头应道:“有所耳闻。”
浮屠说:“虽然现在找不到那片湖了,但还有一种办法。不过,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先休息一会儿。我怕你二叔觉得我不是正经做香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也不等张海客有什么反应就往外走。
房间里所有带来的工具和设备都没有动。这大概是浮屠的态度。
张海客看见他出门立即左拐,明白浮屠一定是去放着钢琴的房间享受音乐。
这个奇怪的尼泊尔人酷爱手风琴和俄罗斯音乐,来的时候不仅携带了各种制香的工具,还背着老旧的手风琴。
张海客投其所好,为他准备了相当的保养乐器的东西,没想到浮屠又掏出个放了口琴的防潮盒子。相较趁手的手风琴,他明显更为珍视这个小匣子。
不过浮屠从来没吹过口琴,偶尔还会睹物思人,从这点来看,显然这个尼泊尔人身上还有点故事。
也不知道这个过往的故事能不能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