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他似乎也睡了一觉,但胸口发闷,李坏不由得慢慢醒转过来,并且第一次有了被吵醒的感觉。
可能精力没有恢复,于是四肢十分疲乏。眼皮都抬不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一点,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这种感觉也不同寻常。
李坏努力定了定神,视野才恢复微末的清晰,让他明白他望着的地方是天花板。
可脑袋仍然昏沉,像是深处带着一股隐约的钝痛。
他还迷糊着,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房间里不够敞亮,一直没有灯,整间屋子都非常暗,但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李坏挨着枕头的脑袋偏过去,便能看见打开的门透进来的光也略显阴翳。
好像这间屋子也被时间和世界一同抛弃了,徒然长出来的一丝寂寞还没有发芽,他埋在被子下面的左手突然被捏了一下。
房间里还有一个没出声的人。
张海侠的手放在被子里,两只手都在里面,也是暖和的,此时就握着李坏的手,和肉夹馍的两张馍一样。
他不能因为被摸习惯了,就无视人家伸过来的手。
时间估计也晚了,四处悄无声息,能听到的只有门外的一点风声雪声。
他是被张海侠带回了房间。
就现在门边那点缝隙,李坏能猜到外面大约也是天色昏暗,吹进来的风的气味透着一股熟悉的凉意。
冰的、冷的,凉嗖嗖的从天上飘下来,积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会使得他的所有情绪好像也变得冷却下来的美丽花朵。
但张海侠的手是热乎的。
李坏没有立即起床,甚至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他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的睡眠总是很好,好到大多人都理解不了,跟昏迷没什么区别。
不按照规律的生物钟睡觉也不影响,因为他正常需求的睡眠时间也短,醒来后精力满满恢复如初,应该不会出现困得没反应过来就入睡的情况。
唯一异常的地方,大概就是当时他正在研究李常乐的青香。
那里面有什么问题?
李常乐应该是没有恶意。
他想不明白,又觉得呼吸不大顺畅,身上似乎有一坨重物,怎么想也不会是张海侠做了什么,毕竟又不是张海楼在这儿,便伸手往被子上去摸,然后就摸到了一团毛绒绒又暖呼呼的活物。
李坏反应过来,下意识捏了捏。
惊喜好像也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十分响亮的咕噜咕噜声音,如雷贯耳,仿佛一阵连绵不绝的摩托发动机声。
这大摩托还在朝他逼近。
李坏还眯缝着眼,就觉得已经闻到小猫咪味儿了。
趴在被子上的橘黄大狸花猫还在匍匐前进,一身腱子肉藏得跟个黄澄澄的能入口即化的肉圆子一样,额头上的花纹鲜明亮眼,喉咙里还叽里咕噜地冒声儿。很响亮,也有点像喉咙里卡着痰。
单手揉猫挨挨蹭蹭撒娇的脸盘子实在不过瘾,李坏看了看坐在床边,正牵着他另外一只手的张海侠,还是放弃了两手一起盘猫的打算。
张海侠一直保持沉默,看着李坏歪歪扭扭地坐起身来,很不在状态似的眼神虚焦,手里都开始搓猫,才开口问:“做梦了?怎么突然在院子里睡着了?”
“没做梦。”李坏轻轻哈了一声,那感觉像是跟着也叹出了藏在身体肺腑里面的一口陈气。
呼了口气,人也舒服些许,李坏还是没松开张海侠的手,仅靠另外一只手去继续摸猫油光水滑的大脑袋,顺着猫下巴感受刺人的猫猫胡须。
发动机的声音更响了。
橘狸爱干净,以至于现在摸起来,不仅有猫味儿,疑似还有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气。
李坏低头看着猫,也有些疑惑地回答:“我从来不做梦。李常乐的香似乎哪里不对,居然让我睡着了。”
张海侠立即说:“我之后会去检查里面的成分。不过你看起来也没睡好。”
似乎只是头发睡得乱了一点,但李坏不是睡熟了就会乱动的那类人,所以也只是凌乱些许,显得有些毛毛躁躁。
听到张海侠的话,他少见地皱了眉,神情显出恍惚之色,即便转瞬即逝,整个人看起来也恹了不少。
“……确实不太舒服,”李坏刚刚点头,张海侠就站起来贴身靠了过去,他没有避开,仰着脸看着张海侠,等着张海侠撩开头发,然后碰了碰他的额头,“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没有发烧。”
夹在他们之间猫也瞪大了眼睛,一边大声咕噜一边开始炸毛。
被李坏随手一摸背,揉了几下,猫的咕噜声又夹起来,怪别扭的。
张海侠也嗯了一声,便收回了手:“好像有点凉。”
“因为被子没有捂到头上,肯定会凉。”李坏说,“时间也晚了,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饭。”
“不再睡一会?我给你留饭。”
“不睡了,天都黑了。”李坏掀开一半被子,开始伸腿往床下溜,“我不喜欢睡觉,也不需要睡太久。现在几点了?”
张海侠回答:“差不多是下午一点的时候。”
猫已经抢先一步呱唧一声从床上跃下,李坏不由得再看它一眼,他不明白这声音是从猫身上的哪个部位里发出来的,难道是猫的腹语?毕竟它也没张嘴。
“外面下雪了,不怕冷也多穿点。”
张海侠嘱咐一句,听到他应声,就先出屋子去了。
猫也跟张海侠往外走,尾巴翘得立起,像一条短毛的鸡毛掸子。
李坏忍不住伸了伸腰,四肢拉扯着,感觉精神在慢慢回复。
他的衣服没有多少厚实的,翻了一通,只好顺手借了张海侠带来的一件还不错的长款大衣来装模作样。
衣服的用料一般,胜在特别扎实,朴实无华很耐造,有一种仿佛没人穿也可以立起来的硬,但摸起来,其实还是偏软绒。
好像有点奇怪。李坏一边把衣服往身上披,手伸进两袖里,一边想,但还是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所以奇怪在哪?
可是他套上了衣服,衣摆落到小腿上,更觉得奇怪了。
但是李坏对着自己的腿看了好一会,还是想不明白,再思索片刻,就得了张海侠的催促声,他也不继续思考了,走出房门。
门外确实飘着雪,只积得像是残雪,日光晦暗,于是这里一点隐隐的,那里一点似有似无的,显出几分格外飘渺的白色。
八月的雪在这里不算罕见,海拔再高一些,或许雪就能堆得更深了。
厨房里的灯光仍然昏黄,却也明亮几分。挨近门口的火塘又燃了起来,背了风,散发着小小的暖意。
晚饭是简单的汤、腌菜和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