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则继续当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平凡小仙,不修复她以后或许会成为强大的妖。
“嗯……不……”
他下意识回答,又忽觉不确定般纠结起来,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他的思绪很混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她想要的,但妖族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太好。”
仙门弟子多与妖族有仇怨,恨不能尽除之,宋寻是妖的消息若传扬出去,便再难在灵界立足,玄天学苑更容不下她。
百晓生心下了然,他沉吟片刻,说:“我这几日研究了下妖族的东西,虽不能完全修复至十成,但六成保她封印稳固还是能够做到的。”
一道裂在数月前?一道裂在近日?
“喜怒忧思悲恐惊……”少年凝神细思。
数月前,他们初上玉衡山不久,入玄天学苑之后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他都反复回忆,不遗漏任何细节,能让宋寻情绪放大到不可控的地步,想来便只有坠落冥渊裂谷那次。
冥渊裂谷,恶水流淌,是邪物怨灵汇聚之地,掉进去的人轻则灵根尽毁魂魄残缺,重则神魂遭噬尸骨无存。
在那样骇人的环境下,无限恐惧会充斥全身。
“我知道了!她曾经坠落过冥渊裂谷,我找到她时,她正被恶水中的邪物撕扯神魂。后来她同我说,老邪物数度尝试抽取魂魄而不得,恰是因她体内有封印,这道封印虽禁锢了她,却也保护了她不至于被噬魂,否则她撑不到我寻见她的那一刻。”
拨开云雾,一切都清晰起来。
“冥渊里面因为害怕裂开的一道,是恐!”他极快落下结论。
百晓生没吭声,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青衫少年意志如刚,比他想象中还要过人,无论胆识,气魄,还是于修行上的天分,敢赴冥渊裂谷救人还能平安归来的,莫说灵界,便是整个灵洲大陆都没有几个。
而且为他治伤之时,发现他似乎与幽月冥碎片有些渊源。
他重伤濒死,又岂是区区一株玉髓芝能救的,之所以恢复得如此快,不过是幽月冥本就不想伤他,后又极力保他而已。但为什么会这样,他还拿捏不准。
原不该这么早与幽月冥产生联系的。
他没打断,付云中便继续往下说:“至于裂开的另一道,应是前几日我们在阴风峡遭到万墟宗伏击,宋寻破阵而出,与封豕兽对阵提剑将其斩杀之时。”
那日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为了解决傀儡争取时间,他不得不强挨心悸的绞痛再次动用幽月冥碎片,但由此带来的反噬作用超出他的预期,心脏快要被捏爆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鲜血大口大口吐,封豕兽在他身上留下的伤一道盖过一道。
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便想着回头看她一眼。
最后一眼。
于是他回过头,在她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望见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彼时的怒火仿佛隔着记忆燎原而来,再次将他的心口灼得生疼,他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含了愠色。
“……这一道,裂的七情禁制,是怒。”
两道需修复的禁制已经分明,接下来就不难办了,手里头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要捣的药粉炼制的丹丸全部完工,百晓生又一一清点归置,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他收拾好洗净手,发现付云中还杵在原地。
心想,他今日已经够有耐心,说得够多了。
难道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不过他倒是有个困惑,虽然禁制还未修复,但他此前已设法锁住宋寻外泄的妖气,正常来讲她暂时不会再次显露妖身的,除非……
他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给她输灵力暖身了?”
“是,她修为不高,素来畏寒,我怕她冷想让她舒服一些才这么做的。”付云中不知前辈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如实交代了,“是有何不妥吗?”
百晓生看了他半晌,虽觉无奈,却也知是他关心则乱,考虑不周罢了,毕竟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宋寻是鲛人,又怎么想得到那些。
他突然失笑,随口问:“养过鱼吗?”
“……不曾。”
“鲛人鲛人,本质上还是鱼,习性是一样的,鲛人灭族之前,一直栖身于南海深处的海底森林,喜水贪凉,化作人形后体温要比常人的更低些,并无大碍。你给她灌输灵力,于常人而言是暖身,于鲛人来说便是灼体,会逼得她魂脉中的妖气本能反抗,继而妖身暴露。”
这也是他选择用冷泉药浴为她疗伤的缘故。
付云中闻言脸色几经变幻,垂下眸自责道:“是晚辈莽撞了。”
难怪他给她输入灵力不久,她的身体便有了反应,饮尽了一大壶凉水,还犹嫌不够似的。
幸而当时在场的只他一人,虽然大家是对着月亮拜过把子的结义至交,但眼下还不是让小祁和墨辛知晓真相的时机,需得缓缓。
“不过也无妨,待七情禁制修复,绛灵封印稳固,便无所谓了……”百晓生说着辞锋一转,“我看你的样子,方才是还有问题要问?”
付云中并不意外,前辈是隐居于此的高人,似乎洞悉世事无所不能,总是轻易看穿他的心思,本来那个问题他还需再斟酌下,既然前辈先一步开了口,他倒不好扭捏了。
“按照前辈先前所说,绛灵封印令宋寻由妖‘变’作人,七情禁制是下在神魂上的,用来保护封印不被窥探与破解,她因大恐大怒冲破两道禁制后妖力外泄,撕裂了魂落下魂伤。前辈能修复禁制,是否也能治愈魂伤?”
付云中不由得握紧了手,沉默片刻,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倘若将来她要做回妖,想变更强,就必须冲破全部禁制彻底解开封印才行,她要经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而这么做的后果,势必会带来更重的魂伤。”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明显是忧虑且悲痛的,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不是顺途。
前路危殆,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百晓生在心里啧啧称奇,对他的赞许赏识更上一重了,要不怎么说他脑子好使呢,每个问题都精准击中要害。
他的推测也没有错。
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日后必大有可为,只是上了玉衡山拜入玄天学苑,可惜了……
他既问了,那不妨再多说些:“七情禁制最大的功能便是护主,禁力无论多强总归是有限的,当一道禁制破开后,它的禁力失去依附便会自动转移到其余所剩的禁制之上,无形中起到了加固的作用,所以越到最后禁制越难破,落下的魂伤也就越重。”
通俗点来讲,假设破第一道禁制时所受的魂伤是一,那么破第二道时的魂伤就会是十,第三道则是百,再往后,千,万……等到最后一道时,便犹如绞碎自己的魂,九死一生。
付云中也知道了为何冥渊那次之后,她虽破了“恐”之禁制,但万川长老给她瞧病时并未察觉她的身份有何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