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茫然,好一阵儿才想起来问:“那愈魂呢,该当如何?”
若说愈魂,灵界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能力,倘若魂上出现些微裂痕或者损伤的,用自身灵力调息修补,耗费时间长些罢了,总能愈合。
但他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宋寻伤得不轻,按她练气三层的修为,仅凭自己的灵力,拖个三年五载都不一定修复得好。
翻阅了无数典册仙籍,本来毫无头绪的,百晓生也是两个时辰前才顿悟,他道:“最快的办法,以魂补魂咯。取修行之人的一缕神魂渡入她的识海,助她修补破损的魂脉,可让溃散的魂息重新凝聚。”
此术不难,只不过要找一个境界尚可又甘愿赠魂的人并非易事,且二人之魂必须相契,绝不能有半分排斥,若是魂魄意念不合,哪怕存在一丝一毫的抵触,也足以令整个补魂过程功败垂成。
百晓生原本打算用自己的魂试一试,毕竟他们都是穿书之人,属“异世之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同源相契了,所以他提也未提。
几乎是话刚落音的瞬间,付云中便开口了,没有丝毫犹豫。
他说:“用我的魂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百晓生未料到他接话接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从容,倒显得他不够淡定了,“分一瓣魂给她你不在意,抽魂的痛楚你也能忍,自然,以你的能力,失去区区一魂而已,顶多三五个月便可重塑再合,可新长出来的那部分魂魄到底比从前脆弱,搞不好易被邪气侵染。”
“何况我看你境界已是金丹后期,进阶在即,更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大意,你不必如此。”
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灵界中多的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摸到金丹边的修士,像他这么年轻就快步入元婴期的,谁看了不眼红,也就只有他自己不拿自己的天赋当回事。
“前辈说了这么多,只字未提我与她二人之魂或不相契一事,就说明用我的魂为她补魂,是可行的,对吗?”
付云中话说得没什么波澜,眼神却灼灼。
灼得百晓生根本不敢再看他,一时语噎:“你小子,可别聪明过了头。”
事实上,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再多攀谈几句,此人会将自己的老底给掀了,好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鲛人丫头,对自己并不感兴趣。
诚然如他所说,他们二人的魂魄无比契合,否则也做不到不用邪术便存在那样的羁绊,世间缘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有二人彼此接纳,他才能为她承伤至此。
这个青衫少年是除他以外,为她补魂的不二人选,甚至比他还要合适。
只是身为医者,他总不能抽一个人的魂去救另一个人,就只能自己上了,谁知他竟会主动提出要求。
付云中言简意赅,近乎哀求:“前辈,用我的魂补,求您!”
百晓生最终还是拗不过倔强的少年,答应在宋寻最后一次药浴结束后为她补魂,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身体养好到最佳状态。
付云中跟着百晓生出了药庐,天边挂着的明月逐渐西沉,路过蒲苇地时,有清凉的风拂过,萤火虫飞舞其间。
百晓生走在前,背着手,忽然开口:“你出身仙门,天姿卓绝,是玄天学苑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弟子,往后必定前途无量,现如今知晓她是妖,补魂过后,打算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他想过,却又不敢细想,深想。
最开始,他以为母亲失踪,父亲性情大变,皆是源于堂庭山那一场白猿妖乱,哪怕母亲教他世间善恶论迹论心不论名,切记不能以身份论断,可每每想到此事,心中也很难做到对妖毫无芥蒂。
极北之地四季冰川遇到蛇妖,见她偏执成狂,亦被她的痴心深情感动。
再后来,拿到幽月冥碎片,隐约窥见碎片背后可能藏着的阴谋,让人惊悚,加之无垠岛上走一遭,他知晓了父亲弑妻的真相,更觉人心难测,经历诸此种种,对于宋寻是妖一事,他并没有那么无所适从、难以接受。
他在意的是……少年垂眸看着脚下,慢了步伐:“她往后的路会走得很艰难。”
不过,他会竭尽所能为她扫平路上的一切砾石与荆棘。
至于打算,玄天门不能久待,学苑三年结业后便会下山,宋寻自然会回到月灵宗,而他,落云山庄不再是他的家,无垠岛他也不会去了,偌大个灵界,似乎再没有他的归属之地。
他与她只有三年的相处时间。
想来有些难过和沮丧。
百晓生看穿他的情绪,知他心事重,又想到他命中坎坷,未来……冷硬百年的心突然软了一瞬,他笑说:“要不你别回玄天门了,留在澜州给我当学徒吧,我这一身医术、丹法,加上魂愈之术,可不比玄天门的那几个人差,怎么样?”
玄天门有什么好的,偏偏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以拜入玄天学苑为荣。
他在玄天门只有三年时间,若是来澜州,离玄天门的人远一点,兴许还能多几年。
角落里啃菜的百坔听了百晓生的话明显一愣,连嘴里嚼碎的萝卜都忘了吞咽,他……他没听错吧?主人从不收徒,最讨厌玉衡山上的那群人了,现在他不仅用珍贵的仙药救了玄天学苑的弟子,还想收他为徒?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付云中知道前辈想收自己为徒,不会是因为天赋,他看向自己时,似乎总含了一丝怜悯,是他伤得太重的原因吗?还是认出了弱水鞭的伤痕,觉得他可怜?
澜州虽好,宋寻总要回到玄天学苑的,他要去到她身边,于是他歉然道:“多谢前辈抬爱,但晚辈不能留下。”
意料之中。
“算了,不勉强你。”百晓生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自己精心打造的院子中,满是自豪地问,“向前看,你看到什么了?”
付云中举目看过去,清泠泠的月光下,青菜和药草都长得茁壮,生机盎然,他答:“菜和药,很好。”
百晓生对他这番直白简要又透着无聊的回答不甚满意,他兀自说起自己的往事来:“这间医馆原是我师父的,虽然很不想承认,是他非要收我为徒的……”
“老头子倔得很,全是种的草药,一心济世,一辈子过得清贫,每日三餐粗茶淡饭,也顾不上自己的生计。我就不一样了,他故去后我承其衣钵,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番,药与菜各种一半,他要是看见了,一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斥我白白浪费一块好地,不过我才不管,一半是济世,一半是生活嘛,不然岂不枯燥无趣。”
付云中不懂前辈说起这个的用意,但知医者仁心,前辈虽嘴上说着不想承认,语气里到底充满敬重,话中都是想念,甚至带了几分要将他气活的赌气与顽劣。
“相传鲛人一族灭亡距今已有……”百晓生捻指细算,“五百多年了,南海也早被封禁,以万墟宗当年对鲛人赶尽杀绝的残暴手段,若不是用绛灵封印了她,这点血脉是留不到今日的。”
付云中颔首听着。
百晓生又道:“我说这些呢,是想告诉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很多事情是福是祸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既来之则安之,这也是他到这里很久之后,才悟出来的道理。
“多谢前辈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