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医馆在澜州开了百余年,坐落在不算繁闹的西街巷尾,与周遭的布庄、面馆、酒肆挤在一处。
天晴的时日,和煦的暖风吹来,带着面汤的热气和美酒的醇香混入药草清气,穿堂而过,便诉尽了人间烟火。
从长街上看,这间医馆并不起眼,木制门扉老旧得有些斑驳,门楣上方的牌匾是空的,没有刻字取名,也未悬旗挂幡。
走进前厅就很容易辨认得出,与市井城镇上那些供寻常百姓抓药问诊的医馆并无分别,一应陈设应有尽有,除了晾药的木架,存储的药柜,一些桌椅外,正中央还供奉着神农氏采药的画像。
往后门过去,便到了一处开阔的院落,一半种着药,一半种着菜,以青石板小径相隔,如此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菜地里的萝卜长势很好,吸引付云中目光的却是药圃那端的药材。
泛发蓝紫红各色异光的药,更确切地说,是灵药。
植株周围的异光是天地灵气的气泽,凡人百姓看不出来,可但凡引灵入体、正式踏入过练气期的修士一看便知。
如同烛幽秘境里的重叶紫芝依灵泉而生,火鸾喜食的芜苡草长在冷泉附近,可延年益寿的凤羽莲生在极北之地的冰原雪山,赤阳花只在炎泽深处方能寻其踪迹……仙草灵药的生长均有其特定环境,或许常见,或许稀有,唯一条共性,那便是灵气不能少。
凡间灵气稀薄,灵药无法存活,除非有人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还要按其特性创造适宜的生长环境,可这样一来,损耗极大,也未免奢侈。
修行不易,谁又会用自己经年苦修得来的灵力去做这些。
醒来后,付云中就听祁震提起,为他们疗伤的是此间医馆的主人,百晓生,他不是一般人。
他想,能在这里种下聚灵花和玉髓芝,如此挥霍灵力的,的确不会是个一般人。
沿着青石板路越过院落,再往里静谧处,便能看见几间矮屋,依山势而建,木石为墙,青瓦作顶,引山涧而下环绕在侧,蒲苇连绵,俨然是个清寂的方外之地,与前院的人间烟火截然不同。
其中一间隐在树荫下,门口挂了一个刻着“药庐”的木牌,是百晓生炼药的地方,灵气比其他地方足,角落里草木葳蕤,苍翠的藤草爬了满墙。
百晓生正在里面炼药,小童淌平说过,前辈在药庐的时候喜静,是不许有人近前打扰的。
但诸多疑问横亘心间,付云中深知只有前辈能够解答,所以趁宋寻药浴的时候来此,可真到了这里却生了怯意,说不清是畏惧前辈的规矩,还是畏惧即将面临的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站在门口踟蹰不前,抬起手又放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扣响这扇门。
半晌,屋内药杵捣药的动作一顿,青年的声音传出,倒是比他干脆多了:“进来吧!”
付云中推门而入,见到了祁震口中那位不一般的人。
身着粗布衣裳,眉眼深邃,发髻松散,姿仪疏阔不羁,竟不似他想象中的严肃古板模样,他躬身行礼,道了声:“前辈,叨扰了。”
“见你在门口磨蹭老半天了,再不喊你进来,怕你把自己给纠结死。”百晓生手里握着药杵,正慢悠悠地捣药,说着抬起眼,目光扫过他眼底的乌青,又落回到手里的药上,十分随性道,“听说你自醒来一连三天三夜都守在那丫头身边,寸步不离,这会儿倒是舍得离开,我猜是有问题想问?”
“前辈知道我所为何来?”付云中讶然,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前辈目光如炬,晚辈的确心有困惑。”
“有问题你便问,不过我可不保证能给你满意的回答。”
百晓生自知在众人面前出手救宋寻时已然暴露,院子里种下的那些灵药更瞒不住眼前这个已是金丹后期的少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是想打听我是何人,师承何处,这一身的修为又是从何而来,那我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付云中一怔,旋即道:“前辈误会了,前辈愿施援手,是高义,晚辈绝无半分探查恩人的意思,晚辈想问的是……是……”
“是那个丫头吧!”
其实百晓生心里头明镜似的,他再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付云中身上,先一步替他作了答,“想问她的伤势,以及妖身,对不对?”
付云中并不意外,前辈果然知道,他应该早就见过宋寻的妖身原形了。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她真的是妖吗?”
百晓生道:“来这儿之前,你不是亲眼所见吗?”
是啊,答案显而易见。
他早该猜到的,当初他和祁震被困在蛇妖的缥缈境中,宋寻以血画符,用三驱阵救他们出幻境。三驱阵固然有用,但真正影响到窥尘镜本身的其实是她的妖血,之后蛇妖将窥尘镜赠予她时,曾说与她是有缘人。
原来竟是这么个“有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