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得像是连炭火都熄了声。
沈照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攥着被角。
陆怀瑾手中的旧纸薄得像一片灰,偏偏上面那几个字重得压人。
容氏遗孤,托沈氏养。
沈照雪望着萧令仪。
萧令仪也望着她。
那一瞬间,沈照雪忽然觉得,方才萧令仪亲口替她定下的“你是沈照雪”,像被这张旧纸轻轻一划,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若她是容氏遗孤。
若容氏指的是先皇后容氏。
那她和萧令仪是什么关系?
姐妹?
同母异父?
还是这份旧档根本就是假的?
沈照雪脑中一片混乱。
她明明不是原主。
可她穿到这具身体里,承了沈照雪的命,也承了沈照雪的因果。
这一刻,她竟比任何时候都怕这个身份是真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她与萧令仪之间那些尚未说破的心动,便会在一瞬间变成荒唐。
萧令仪最先回神。
她声音很冷。
“陆怀瑾,旧档从何处搜出?”
陆怀瑾垂首道:“裴元璋府中密室。密室内除这份婴孩名录外,还有内廷司七年前的宫人调动记录、废后案部分伪证手稿,以及沈家案证物副本。”
萧令仪道:“可验过真伪?”
“尚未完全验明。”陆怀瑾顿了顿,“但纸墨年份不像新造,封存方式也与裴府其他旧档一致。”
沈照雪听到这里,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不像新造。
不代表一定是真。
可也足够危险。
萧令仪道:“拿来。”
陆怀瑾将旧档呈上。
萧令仪接过,垂眸看着那行字。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照雪却看见她指尖在纸边停了很久。
萧令仪也并不平静。
只是她习惯了不显露。
陆怀瑾低声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暂时只有臣与搜查密室的两名亲信知晓。臣已命他们封口。”
萧令仪淡声:“做得好。”
沈照雪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哑。
“陆大人,这上面只写容氏遗孤,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生辰?”
陆怀瑾摇头。
“没有。旧档被撕去半页,目前只剩这一行。臣已命人继续搜查裴府,看是否有残页。”
沈照雪闭了闭眼。
还好。
还没有定死。
她不是非得是那个容氏遗孤。
可太后临走前那句话,梦里沈怀渊未说完的话,还有这份旧档,三者串在一起,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逼她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
萧令仪忽然道:“你先退下。”
陆怀瑾一怔,看了眼沈照雪。
“殿下,沈姑娘身子未愈,若情绪过激……”
萧令仪抬眼。
陆怀瑾立刻道:“臣告退。”
他走到门边,顿了顿,又道:“沈姑娘,此事未明,不必先乱心。”
沈照雪抬头,勉强笑了笑。
“多谢。”
陆怀瑾离开后,屋中只剩沈照雪和萧令仪。
炭火重新发出轻微声响。
沈照雪却觉得浑身都冷。
萧令仪将旧档放到案上,走回榻边。
“你在怕什么?”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看着她,语气平静。
“怕自己真是容氏遗孤?”
沈照雪垂下眼。
“难道殿下不怕?”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雪低声道:“若我真是先皇后遗孤,那我与殿下……”
她说不下去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萧令仪静了片刻,道:“母后当年只生过本宫一个孩子。”
沈照雪猛地抬头。
“殿下确定?”
“确定。”萧令仪道,“本宫出生后,母后曾伤了身子,太医断言难以再孕。直到她出事前,宫中也从未传过她有孕。”
沈照雪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她又皱眉。
“那容氏遗孤是什么意思?”
萧令仪道:“容氏,不一定是母后。”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继续道:“母后出身江南容氏。容氏一族当年因废后案受牵连,男子流放,女子没入宫籍或贬为奴婢。所谓容氏遗孤,也可能是容家旁支留下的孩子。”
沈照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未必和殿下是姐妹?”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
她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
急得像是在害怕什么。
萧令仪没有戳破,只淡声道:“未必。”
沈照雪低声:“那就好。”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也反应过来,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她偏过头,装作在看炭火。
“我的意思是,线索还没定,不能自乱阵脚。”
萧令仪淡淡道:“嗯。”
她应得很平。
可沈照雪总觉得,她好像什么都听懂了。
这让沈照雪更不敢看她。
过了片刻,萧令仪忽然问:“方才那一瞬,你后悔吗?”
沈照雪抬眼:“后悔什么?”
“后悔招惹本宫。”
沈照雪心口轻轻一跳。
这还是萧令仪第一次把她们之间那层暧昧挑开一角。
她没有说喜欢。
也没有说动心。
只用了“招惹”二字。
可对萧令仪来说,这已经近乎直白。
沈照雪静静望着她。
长公主站在榻前,仍是冷清端正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点极深的情绪。
沈照雪忽然笑了。
“殿下觉得,我像会后悔的人吗?”
萧令仪道:“你一向胆大。”
“不是胆大。”
沈照雪轻声道:“是我认定了,就不想退。”
萧令仪眸色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方才看见旧档,我确实怕了。我怕这具身体真与你有血亲,怕我那些心思变得不该有,也怕殿下从此避开我。”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认真。
“但我没有后悔。”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低声道:“喜欢殿下这件事,我不后悔。”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
连窗外风雪声都像远了。
萧令仪指尖微微蜷起,半晌才冷声道:
“沈照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照雪点头。
“知道。”
萧令仪声音更冷:“你现在重伤未愈,神志未必清醒。”
沈照雪弯了弯唇。
“殿下又想当没听见?”
萧令仪抿唇。
沈照雪轻轻咳了一声,牵得伤口疼,脸色白了一下。
萧令仪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半步。
沈照雪却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
“殿下。”
萧令仪低头看她。
沈照雪声音很轻:“我现在不逼你回应。”
萧令仪一怔。
沈照雪道:“你有先皇后的旧案,有太后留下的疑云,有沈家案,还有大昭朝堂。我知道现在不是谈情的时候。”
她望着萧令仪,眼神明亮又温柔。
“但我也不想把心意藏着,让殿下一直装傻。”
萧令仪冷声:“本宫何时装傻?”
沈照雪笑了一下。
“好,殿下没有。”
她顺从得太快,反倒显得更像纵容。
萧令仪被她看得心口微乱,转身想走。
沈照雪却没松手。
她力气不大,却抓得很认真。
“殿下,你不用现在答我。”
萧令仪没有回头。
沈照雪低声道:“等沈家案查清,等我的身世弄明白,等一切尘埃落定,若殿下还不讨厌我……”
她顿了顿。
“那时再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萧令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照雪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听见萧令仪冷淡的声音。
“先活到那时再说。”
沈照雪眼睛慢慢弯起来。
“好。”
这就是没有拒绝。
至少对萧令仪来说,是没有拒绝。
萧令仪抽回衣袖,转身时,脸色仍旧冷。
“喝药。”
沈照雪:“……”
方才那点暧昧,被这两个字打得粉碎。
沈照雪看向桌上已经凉掉的药,脸色微僵。
“我刚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