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半碗。”
“凉了。”
“让青梧热。”
沈照雪苦着脸:“殿下,能不能明日再喝?”
萧令仪看她:“你方才说什么都听本宫的。”
沈照雪怔住。
“我什么时候说的?”
萧令仪淡声:“本宫听出来了。”
沈照雪:“……”
她忽然发现,这位长公主若真要不讲理,她根本不是对手。
青梧很快被叫进来热药。
见屋中气氛似乎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她暗暗松了口气。
但当她看见沈照雪坐在榻上,一脸生无可恋地喝药,而萧令仪在旁边冷着脸盯着时,又觉得自己松气松早了。
沈姑娘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但药碗这关,恐怕过不去。
喝完药后,沈照雪被苦得不想说话。
萧令仪将蜜饯推到她手边。
沈照雪含了一颗,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青梧低声道:“殿下,陆大人还在外面等。”
萧令仪道:“让他去查容氏旁支。”
青梧应是。
沈照雪开口:“还要查七年前宫中被送出的那个孩子。”
萧令仪看她:“你躺着。”
沈照雪眨眼:“我躺着说。”
萧令仪:“……”
沈照雪认真道:“如果旧档是真的,那么七年前宫中送出的孩子,是关键。需要查三条线。”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道:“第一,容氏一族当年流放、贬籍名单,尤其是失踪或死因不明的女眷。”
“第二,七年前内廷司婴孩出宫记录,包括奶娘、医官、接生嬷嬷、宫门守卫。”
“第三,沈怀渊入京后三日内见过谁。他既然奉先帝密诏查废后案,又把孩子带走或接手,必然有人帮他安排。”
萧令仪神色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还有,裴元璋府中为何会有这份旧档?他是留作保命筹码,还是有人故意放在他那里?”
青梧听得眉头紧锁。
“你怀疑旧档是陷阱?”
“有可能。”
沈照雪低声道:“太后昨夜最后那句话,就是为了乱我们心神。裴府今日立刻搜出旧档,未免太顺了。”
萧令仪道:“你觉得有人故意让我们查到?”
沈照雪点头。
“如果这份旧档是真,它可能引我们找到真正身世。若是假,它就是为了制造我与殿下之间的嫌隙。”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些。
“尤其是在太后知道我和殿下关系不一般之后。”
青梧猛地咳了一声。
萧令仪神色也僵了一瞬。
沈照雪一脸无辜:“我说的是查案关系。”
青梧:“……”
萧令仪冷冷看她。
沈照雪含着蜜饯,装乖。
萧令仪最终还是没有计较,只道:“青梧,照她说的查。”
青梧低头:“是。”
青梧退下后,沈照雪精神已经有些不济。
她靠在软枕上,眼皮渐渐沉了。
萧令仪看出她在强撑,淡声道:“睡。”
沈照雪低声:“殿下还走吗?”
萧令仪道:“本宫要去前院。”
沈照雪抿了抿唇。
“那你伤口记得换药。”
萧令仪:“嗯。”
“不能再硬撑。”
“嗯。”
“也别喝宫里送来的茶。”
萧令仪看她:“你到底睡不睡?”
沈照雪弯了弯唇。
“睡。”
她闭上眼,没过多久,却又轻声说:
“殿下。”
萧令仪已经走到门边。
“又怎么?”
沈照雪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倦意。
“你方才没有拒绝我。”
萧令仪动作一顿。
床上的人闭着眼,唇边却有一点极浅的笑。
“我记住了。”
萧令仪站了片刻,冷声道:“病糊涂了。”
话虽如此,她走出门时,耳尖却隐约有一点红。
青梧守在门外,看见了,又立刻低下头。
萧令仪淡淡道:“你看见什么了?”
青梧面无表情:“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萧令仪没有再说,径直去了前院。
长公主府前院灯火未熄。
陆怀瑾、顾云舟、秦照夜都在。
宫变刚平,太后虽被废,但朝中并未彻底安稳。外戚党羽仍在,裴元璋虽被收押,却还没开口。太后临走前所说的“真正执棋人”,更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萧令仪坐下后,陆怀瑾先道:“殿下,裴府密室查出的旧档,我已经派人封存。关于容氏遗孤一事,暂未外传。”
顾云舟抱着刀靠在柱边,听到这里挑眉。
“容氏遗孤?那小病秧子不是沈帅的女儿?”
萧令仪冷冷看她。
顾云舟立刻改口:“沈姑娘。”
秦照夜沉声道:“若她真与容氏有关,朝堂上恐怕又要起风波。”
陆怀瑾点头:“太后虽倒,但外戚残党未清。若有人放出沈姑娘是容氏遗孤的消息,不论真假,都会被拿来做文章。”
顾云舟不解:“容氏都倒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文章可做?”
陆怀瑾道:“若沈姑娘只是容氏旁支遗孤,影响尚可控制。可若有人故意传她是先皇后遗孤,便会牵扯皇室血脉。”
顾云舟皱眉:“先皇后不是只有长公主一个孩子?”
萧令仪淡声:“是。”
陆怀瑾道:“可流言不需要真实,只需要足够惊人。尤其沈姑娘如今与旧诏、沈家案、长公主殿下都牵扯极深,一旦有人把她塑造成‘先皇后遗孤’,便可能借她之名煽动旧臣,甚至污蔑殿下私藏皇室血脉,图谋不轨。”
顾云舟冷笑:“这些朝臣真麻烦。”
秦照夜道:“杀了便不麻烦。”
陆怀瑾看他一眼:“秦统领,朝堂不能都用刀解决。”
秦照夜面无表情:“所以才麻烦。”
萧令仪抬手。
众人安静下来。
“查。”
她声音冷淡。
“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查清旧档真伪。”
陆怀瑾道:“臣会从裴府旧档、内廷司残册、容氏族谱三处入手。”
顾云舟道:“我去查边关旧部。沈帅当年若真养了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身边亲信未必全然不知。”
秦照夜道:“禁军这边,我查七年前宫门出入记录。虽年代久远,但当年守门的人,应该还有活口。”
萧令仪点头。
“还有谢听澜。”
陆怀瑾神色微动。
顾云舟问:“谁?”
青梧低声解释:“长公主府旧日谋士,三年前半玉失窃后失踪。”
顾云舟若有所思:“能从长公主府偷玉,还能全身而退,这人不简单。”
萧令仪看向陆怀瑾。
“继续查他的下落。”
陆怀瑾道:“已经有一点线索。三年前玉失窃后,有人曾在江南见过与谢听澜相似之人。”
萧令仪眸色微沉。
“江南容氏旧地?”
陆怀瑾点头。
屋中气氛顿时凝住。
谢听澜、半玉失窃、容氏旧地。
这些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顾云舟站直了些。
“这么说,这谢听澜可能没死,还和容氏遗孤有关?”
陆怀瑾道:“只是可能。”
萧令仪看着案上烛火。
“找到他。”
陆怀瑾拱手:“是。”
议事至深夜才散。
萧令仪回到后院时,本不该再去看沈照雪。
可她经过那间屋子时,还是停了脚步。
窗内灯火很暗。
侍女低声道:“殿下,沈姑娘已经睡下了。”
萧令仪淡淡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推门进去。
沈照雪果然睡着。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皱,一只手还露在被外,指尖无意识蜷着。
萧令仪走近,将她的手放回被中。
刚要抽手,沈照雪却像有所察觉,轻轻抓住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醒。
只是低声呢喃:
“殿下……”
萧令仪垂眸看她。
沈照雪睡梦中声音很轻。
“别不要我……”
萧令仪心口猝然一紧。
她站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窗外风雪无声。
她看着沈照雪苍白的脸,想起她白日里问的那句: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萧令仪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这种问题困住。
可此刻,她竟也想知道。
沈照雪于她,究竟是什么?
棋子?
线索?
同盟?
救命恩人?
还是那个会在她心乱时闯进局中,对她说“你还有我”的人?
萧令仪伸手,轻轻抚平沈照雪皱起的眉。
动作很轻。
“本宫没有不要你。”
沈照雪似乎听见了,指尖慢慢松开些。
萧令仪收回手,静静看了她许久。
最后,她低声道:
“所以你也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