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昏过去的时候,梦见了一场大雪。
雪落得很急,铺天盖地,将整座沈府都压成了苍白色。
她站在雪里,脚下是血。
远处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火光从屋檐下卷上来,将雪色烧得发红。
她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小了。
不是十九岁的沈照雪。
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半枚玉。
玉很冷。
冷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掌心发疼。
前方的门忽然打开。
沈怀渊满身是血,踉跄着走出来。他比记忆里更加苍老,眉眼里满是疲惫,却仍强撑着蹲到她面前。
“照雪。”
他的声音很哑。
“记住,若有一日沈家出事,不要信任何人。”
小女孩哭着摇头。
沈怀渊握住她的手,将那半枚玉塞进她掌心。
“去找长公主。”
“她会护你。”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
沈怀渊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痛色。
良久,他才低声道:“照雪,爹爹对不起你。”
梦里的沈照雪心口一疼。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说对不起?
可话还没出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怀渊脸色骤变,将她推向一旁的暗道。
“走!”
“活下去!”
“记住,你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刀光落下。
血溅在雪地里。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屋中药香浓重,炭火烧得很旺。
她怔怔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长公主府。
或者说,是被萧令仪带回来的。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疼痛便紧跟着席卷而来。
肩口、腰腹、手臂、膝盖,还有昨夜强行奔波牵扯开的旧伤,全都像被火烧过一样。
沈照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床边立刻响起一道声音。
“醒了?”
沈照雪偏过头,看见青梧坐在不远处。
她眼下有些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沈照雪哑声问:“殿下呢?”
青梧倒了杯温水,扶她坐起一些。
“你刚醒,第一句就是问殿下?”
沈照雪喝了两口水,喉间刺痛才缓了一点。
“她受伤了。”
青梧动作一顿。
沈照雪立刻看她:“严重吗?”
青梧道:“肩头中箭,腰侧被刀划伤,不算轻,但没有伤及要害。”
沈照雪皱眉:“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
“她肯好好上药?”
青梧沉默。
沈照雪:“……”
她就知道。
青梧道:“殿下处理完宫中残局,便去了前院议事。太医等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给她包扎。”
沈照雪眉心皱得更紧。
“她疯了吗?”
青梧看着她。
“这话你可以亲自和殿下说。”
沈照雪顿了顿,低声咳了一下。
“还是算了。”
青梧冷笑:“你也知道怕?”
沈照雪诚实道:“怕她生气,不怕她本人。”
青梧:“……”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沈照雪缓过气后,又问:“宫里如何了?”
青梧正色道:“太后沈氏已被废去尊位,幽禁寿安宫。外戚沈家被查封,裴元璋和内廷司涉案人等全部收押。陛下下旨重审沈家案,由大理寺、都察院、长公主府共同查办。”
沈照雪闭了闭眼。
至少这一局赢了。
沈家案终于从“罪证确凿”变成了“重审”。
先皇后血书与旧诏现世,太后倒台,外戚被查。
可她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太后最后那句话。
“沈家女,你真以为你是沈怀渊的女儿吗?”
沈照雪抬手按住心口。
梦里沈怀渊那句未说完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沈家的女儿?
不是沈怀渊亲生?
还是不是这个世界原本该活下去的人?
青梧见她脸色不对,问:“你想起太后的话了?”
沈照雪睁眼。
“殿下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怎么说?”
青梧道:“殿下让人封锁消息,暂时不许任何人议论你的身世。”
沈照雪沉默。
萧令仪总是这样。
事情还没明朗前,先替她挡掉风雨。
沈照雪低声问:“她怀疑我吗?”
青梧一怔。
“怀疑什么?”
“我的身份。”
青梧皱眉:“沈姑娘,你觉得殿下若怀疑你,还会把你带回府里?”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令仪不会因为太后一两句话就轻易疑她。
可她也知道,太后不会在那种时候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太后一定知道什么。
她的身世,或许真的不是沈家幼女那么简单。
青梧将药碗递给她。
“先喝药。”
沈照雪看着那碗药,脸色更白了。
“我觉得我现在需要的是线索,不是药。”
青梧面无表情:“殿下吩咐了,你醒来后第一件事必须喝药。”
“第二件呢?”
“继续喝。”
沈照雪:“……”
她沉默片刻。
“你家殿下真的很记仇。”
青梧道:“殿下还说,若你不喝,她亲自来喂。”
沈照雪立刻接过药碗。
“我喝。”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苦得五官都要皱到一起。
青梧看着她,忽然道:“你倒是不怕刺客,不怕火场,不怕宫变。”
沈照雪勉强咽下药。
“但怕殿下喂药?”
沈照雪认真道:“那不叫怕。”
青梧挑眉。
沈照雪低声道:“那叫容易出事。”
青梧:“……”
她忽然不想听懂。
沈照雪喝完药,便想下床。
青梧直接按住她。
“殿下说了,你这七日不许下榻。”
沈照雪道:“我要见她。”
“殿下议事结束自然会来。”
“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
沈照雪看着青梧。
青梧也看着她。
两人僵持片刻,沈照雪忽然放软声音。
“青梧姐姐。”
青梧眼皮一跳。
“你这样叫我没用。”
沈照雪苍白着脸,眼睛却弯了一下。
“我只问几件事,不乱动。”
青梧冷漠道:“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从大理寺跑到宫里,昏在殿下怀里。”
沈照雪:“……”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她正要再说,门忽然被推开。
一股冷风随之入内。
沈照雪抬眼,正好看见萧令仪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头披着大氅,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肩头包扎过,动作却依旧很稳。
只是眼底有些疲惫。
沈照雪立刻看向她肩膀。
“殿下。”
萧令仪走到榻边,垂眸看她。
“醒了?”
沈照雪点头。
她刚想问伤,萧令仪先开了口。
“药喝了?”
沈照雪:“……”
她看向青梧。
青梧面不改色:“喝了半碗。”
萧令仪看向桌上剩下的药。
沈照雪立刻解释:“太苦了,我缓缓。”
萧令仪淡声:“本宫看你昨日入宫时,倒没觉得疼苦。”
沈照雪心虚地垂下眼。
“昨日情况特殊。”
萧令仪坐下,声音冷冷的。
“你哪日情况不特殊?”
沈照雪不说话了。
她知道萧令仪在生气。
而且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
屋中安静下来。
青梧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合上。
只剩她们两人。
沈照雪偷偷抬眼,看见萧令仪的脸色仍旧冷着,便轻声道:“殿下的伤……”
“无碍。”
“都中箭了还无碍?”
萧令仪看她:“你有资格说本宫?”
沈照雪:“……”
她老实闭嘴。
萧令仪看着她。
少女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平日里那股张扬劲儿被病气压了大半。可她眼睛还是亮的,偶尔偷看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像一只知道自己闯祸了,却还试图装乖的小兽。
萧令仪心里的火气原本烧得很旺。
可真见到她醒着,又说不出更重的话。
昨夜沈照雪倒下时,满身都是血。
她抱着她,几乎觉得怀里那点温度随时都会散。
那一瞬间的慌乱,萧令仪至今不愿回想。
她很少害怕什么。
可昨夜,她是真的怕了。
怕沈照雪死在她怀里。
沈照雪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更没底。
她伸手,轻轻扯住萧令仪的衣袖。
萧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
沈照雪声音低了些。
“殿下别生气了。”
萧令仪冷声:“本宫没有生气。”
沈照雪看着她。
萧令仪也看着她。
片刻后,沈照雪小声道:“你有。”
萧令仪眯了眯眼。
沈照雪立刻道:“有一点。”
萧令仪道:“只有一点?”
沈照雪犹豫片刻。
“那……很多点?”
萧令仪简直要被她气笑。
“沈照雪,你昨夜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