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攥着她衣袖的手微微一顿。
萧令仪声音发冷:“你伤口裂开,失血过多,高热不退。太医说你若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未必救得回来。”
沈照雪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沈照雪沉默片刻。
“因为你在那里。”
萧令仪一怔。
沈照雪抬起眼,脸色很白,眼神却认真。
“殿下,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你未必需要我救。”
“可是我不能明知道你身在局中,还只躺在大理寺等消息。”
“你可以骂我不自量力,也可以罚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但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萧令仪眼底的冷意微微一滞。
“你倒是理直气壮。”
沈照雪低声:“不算理直气壮,只是实话。”
萧令仪看着她,胸口那股怒意忽然无处落下。
她想说你不该来。
想说你该先顾好自己。
想说本宫不需要你这样拼命。
可她清楚地记得,昨夜暗道里,太后一句句揭开她旧伤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瞬间几乎失控。
是沈照雪出现,把她从那片旧日血色里拉了回来。
她还有我。
那句话到现在还在耳边。
萧令仪沉默许久,忽然问:“疼吗?”
沈照雪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什么?”
萧令仪皱眉:“伤口。”
沈照雪下意识想说不疼。
可对上萧令仪的目光,她忽然改了口。
“疼。”
萧令仪神色微顿。
沈照雪低声道:“很疼。”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副永远从容的壳。
“乱葬岗醒来时疼,被毒药算计时疼,昨夜从大理寺赶去宫里的时候,也疼。”
“可是殿下,我怕疼,也怕死。”
她抬眼看她。
“但我更怕你出事。”
屋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萧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照雪说得太直白。
直白得让她连装作听不懂都难。
她别开眼,声音冷淡得有些生硬。
“本宫不会出事。”
沈照雪弯了弯唇。
“嗯,殿下厉害。”
萧令仪听出她语气里的纵容,反倒皱眉。
“别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同本宫说话。”
沈照雪眨了眨眼。
“那我换一种?”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笑意浅浅,声音温柔了些。
“殿下昨夜受伤,我很心疼。”
萧令仪顿住。
下一瞬,她冷着脸起身。
“看来你确实醒得很彻底。”
沈照雪立刻乖了。
“我不说了。”
萧令仪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笑意,便知道她是故意的。
偏偏她又病得这样重,不能训,也不能罚。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将那半碗药递给她。
“喝完。”
沈照雪认命地接过来。
药苦得让人发麻。
她喝完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令仪看了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放到她手边。
沈照雪愣住。
“给我的?”
萧令仪淡声:“太医说药后可用。”
沈照雪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甜味化开,压下药苦。
她看着萧令仪,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殿下还说没关心我?”
萧令仪面无表情:“本宫只是怕你苦得皱眉,碍眼。”
沈照雪含着蜜饯,含糊道:“嗯,殿下真挑剔。”
萧令仪不想理她。
可沈照雪却忽然收了笑,低声问:“太后最后那句话,殿下信吗?”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道:“她说,我可能不是沈怀渊的女儿。”
萧令仪沉默片刻。
“她的话未必可信。”
“但未必全假。”
萧令仪没有否认。
沈照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被面。
“我梦见沈怀渊了。他也说了一句未说完的话。”
萧令仪眸色微动。
“什么话?”
“他说,记住,你不是……”
沈照雪顿了顿。
“后面就断了。”
萧令仪眉心微蹙。
沈照雪道:“也许太后说的是真的。原主不是沈怀渊亲女,而是沈家收养的孩子,或者与先皇后旧案有关。”
萧令仪忽然问:“你怕吗?”
沈照雪怔了怔。
怕吗?
她其实不是原来的沈照雪。
若这具身体的身世再被推翻,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会变得更轻。
沈家血债、沈怀渊遗言、先帝旧诏、长公主府的半玉,一切都像缠在她身上的线。
可若到最后,她连沈家女都不是呢?
她是谁?
沈照雪沉默许久,轻声道:“有一点。”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苦笑:“我醒来时就在乱葬岗,满地尸体都是我的亲人。虽然记忆不完整,但我一直以为,至少沈照雪这个身份是真的。”
“可现在连这点都不确定了。”
她抬头看向萧令仪。
“殿下,若我不是沈家女,你还会让我查沈家案吗?”
萧令仪几乎没有犹豫。
“会。”
沈照雪心口微动。
萧令仪道:“沈家案是冤案,不会因你是谁而改变。你从乱葬岗活下来,见过沈家尸身,查出毒药、旧诏、血书。你早已在局中。”
沈照雪低声问:“那若我身份有问题呢?”
萧令仪看着她。
“你是沈照雪。”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本宫认识的,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敢与本宫谈交易的沈照雪。”
“是重伤还要查案,嘴上怕死却次次不要命的沈照雪。”
“你是谁的女儿,有何身世,都不影响这一点。”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心口某个慌乱不安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
萧令仪很少说这样长的话。
也很少这样认真地安抚人。
她的话并不温柔,却稳得像一块石。
让沈照雪忽然觉得,哪怕身世是假的,记忆是碎的,血脉也可能是错的,她也还有一个确定的锚点。
萧令仪认得她。
不是沈家的孤女。
不是旧诏的钥匙。
只是沈照雪。
沈照雪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她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这样,我会更喜欢你的。”
屋中一静。
萧令仪的表情瞬间僵住。
沈照雪说完也怔了怔。
她本来只是心里一热,没过脑子。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炭火噼啪一声,像替这场沉默添了一点暧昧的响动。
萧令仪冷声道:“沈照雪。”
沈照雪立刻闭眼往枕上一靠。
“我头晕。”
萧令仪:“……”
她看着沈照雪那副装死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刚才还挺精神。”
沈照雪闭着眼,虚弱道:“可能药劲上来了。”
萧令仪道:“那你便好好睡。”
沈照雪悄悄睁开一只眼。
“殿下要走?”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又把眼睛闭上。
“我随便问问。”
萧令仪静了片刻,在榻边重新坐下。
“本宫暂时不走。”
沈照雪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是真的累了。
昨夜到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萧令仪坐在旁边,屋里药香和冷梅香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沈照雪很快陷入半梦半醒。
可就在她快要睡着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梧的声音。
“殿下,陆大人求见。”
萧令仪皱眉。
“何事?”
青梧低声道:“大理寺从裴元璋府中搜出了一份旧档,与沈姑娘身世有关。”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已经撑着身子想起来。
萧令仪直接按住她肩膀。
“躺着。”
沈照雪皱眉:“殿下。”
萧令仪道:“让陆怀瑾进来。”
片刻后,陆怀瑾被带进来。
他显然是从大理寺匆匆赶来,官袍上还沾着雪。
见到沈照雪醒着,他稍稍松了口气。
“沈姑娘醒了便好。”
沈照雪问:“什么旧档?”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旧纸。
“裴元璋府中有一间密室,藏着不少与沈家案和废后案有关的东西。其中有一份七年前的婴孩名录。”
沈照雪心口一跳。
“婴孩名录?”
陆怀瑾点头。
“七年前,先帝密召沈怀渊入京之后,宫中曾秘密送出过一个孩子。”
屋中空气瞬间凝住。
萧令仪脸色也变了。
“谁的孩子?”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照雪,又看向萧令仪。
“旧档写得不完整,只留下几个字。”
沈照雪声音有些哑。
“什么字?”
陆怀瑾将旧纸展开。
昏黄灯火下,纸上字迹陈旧,却仍清晰可辨。
上面写着:
容氏遗孤,托沈氏养。
沈照雪脑中轰然一响。
容氏。
先皇后容氏。
遗孤。
托沈氏养。
她怔怔看着那几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萧令仪也站了起来。
她看向沈照雪,眼底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如果这份旧档是真的。
那沈照雪不是沈怀渊的女儿。
她是容皇后的遗孤。
可是容皇后是萧令仪的生母。
沈照雪缓缓抬头,望向萧令仪。
两人视线相撞。
这一刻,所有未说出口的暧昧与心动,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旧档狠狠截断。
沈照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雪。
“殿下。”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