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外,火光冲天。
顾云舟背着沈照雪跃下台阶,红衣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团烧透的火。
身后院中仍有喊杀声。
大理寺差役与刺客混战在一处,刀光映着火光,照得人影凌乱。
沈照雪伏在顾云舟背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沿着衣料一点点渗出来,连狐裘边缘都染上了红。
顾云舟侧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你这样真能进宫?”
沈照雪哑声道:“能。”
顾云舟道:“你这副样子,风大点都能把你吹散。”
沈照雪低声:“那就走快点,别让风追上。”
顾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难怪长公主看上你。”
沈照雪咳了一声。
“她没看上我。”
“是吗?”
顾云舟跃上马车,将沈照雪放进去。
“那她怎么把自己的令牌给你?”
沈照雪一顿。
她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枚长公主府玉牌还在。
方才火起时,她什么都没带,唯独这枚玉牌一直贴身收着。
顾云舟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身上。
“坐稳了。”
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沈照雪撞到车壁,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住唇,硬是没喊出声。
外头顾云舟扬声道:“你若撑不住就说,本将军可以先把你送去医馆。”
沈照雪闭着眼:“去宫门。”
顾云舟啧了一声。
“行,算你有种。”
长街上乱作一团。
宫变钟声响起后,京中各坊的灯陆续亮了。巡夜卫、禁军、各府私兵,像被风雪搅乱的棋子,在长街暗巷间奔走。
有人惊慌关门。
有人趁乱传信。
也有人躲在窗后,低声议论今夜皇城里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沈照雪靠在车内,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太后在寿安宫设局,将萧令仪引入宫中。
与此同时,大理寺走水,刺客来杀她。
这说明太后的目标有两个。
一是逼皇帝下旨,拿下长公主。
二是趁萧令仪无暇分身时,杀掉沈照雪,夺回或毁掉线索。
可太后算漏了一件事。
她没有料到顾云舟会突然出现。
沈照雪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前方骑马疾驰的红衣女子。
“顾将军。”
顾云舟头也不回:“叫我顾云舟就行。”
沈照雪问:“你为什么会来大理寺?”
顾云舟笑道:“我若说是路过,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
沈照雪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是沈家旧部?”
顾云舟拉缰的手微微一顿。
风雪中,她的笑意淡了些。
“你倒是聪明。”
沈照雪道:“沈家是边关将门,你是边关少将军。沈家案发后,你没有第一时间现身,却在今晚大理寺遇袭时出现,说明你早在暗中盯着。”
顾云舟道:“继续猜。”
沈照雪轻声道:“沈怀渊生前信任你,或者信任你父亲。”
顾云舟沉默片刻。
“我父亲是沈帅一手提拔起来的。”
沈帅。
这两个字从顾云舟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敬重。
“沈家出事那夜,边关军中就有人觉得不对。沈帅镇守边关二十年,若他真要通敌,何必等到如今?”
顾云舟冷笑一声。
“朝里那些人没见过边关的血,倒是会动嘴皮子定忠臣的罪。”
沈照雪垂眼。
“所以你入京查案?”
“是。”
顾云舟道:“但京中水太深,我不能贸然现身。直到旧诏传言起来,我才知道,沈帅当年果然留了后手。”
沈照雪问:“你知道旧诏?”
“不知道。”
顾云舟道:“我只知道,沈帅死得冤,你活着,就还有翻案的机会。”
她回头看了沈照雪一眼。
“所以你不能死。”
沈照雪握紧怀中玉牌。
“很多人都这么说。”
顾云舟挑眉:“怎么,听腻了?”
沈照雪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起萧令仪。
那人也说过,她不能死。
嘴上说是因为她是线索,是沈家案关键。
可每一次她遇险,萧令仪都比谁都冷脸。
沈照雪闭了闭眼。
“再快点。”
顾云舟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再快,马车会翻。”
“那就弃车。”
顾云舟:“你真不要命?”
沈照雪睁开眼:“我怕来不及。”
顾云舟沉默一瞬,忽然勒停马车。
她掀开车帘。
“上马。”
沈照雪看着她。
顾云舟道:“你不是急吗?我带你骑马过去。”
沈照雪点头。
她刚想起身,伤口一疼,险些跪回去。
顾云舟直接伸手将她抱下车,再扶上马背。
沈照雪疼得冷汗直冒。
顾云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一手拉缰。
“坐稳,摔下去我可不赔。”
沈照雪低声:“走。”
顾云舟扬鞭。
马匹长嘶一声,破开风雪,直奔宫门。
宫门处已经乱了。
一队禁军正与太后外戚私兵对峙,兵刃相交声不断传来。
顾云舟勒马停在远处屋檐下,眯眼看了片刻。
“前门进不去。”
沈照雪强撑着睁眼:“还有别的路吗?”
顾云舟笑了一声。
“你问对人了。”
她带着沈照雪绕入宫墙西侧。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原是运送宫中杂物的通道,平日里由内廷司看管。
此刻门前守着几名太后私兵。
顾云舟低声道:“抓紧。”
沈照雪刚抓住马鞍,顾云舟便策马冲了出去。
红衣女子长鞭一甩,卷住一人脖颈,硬生生将人甩开。另一手抽刀,刀锋快得像雪夜寒光。
不过片刻,侧门前的私兵便倒了一地。
沈照雪看得微微一怔。
顾云舟回头冲她笑。
“是不是比你家长公主差一点?”
沈照雪道:“差很多。”
顾云舟噎了一下。
“你还真护着她。”
沈照雪没有反驳。
侧门被推开。
两人入宫。
宫道里灯火混乱,远处寿安宫方向传来喊杀声。
沈照雪心口猛地一紧。
“去寿安宫。”
顾云舟策马疾驰。
与此同时,寿安宫内,局势已彻底失控。
太后的私兵从偏殿涌入,试图控制萧承璟。
陆怀瑾带着大理寺的人护在皇帝身前,青梧与禁军拼死挡住攻势。
萧令仪则独自追着太后入了后殿。
后殿深处有一条暗道。
太后显然早有准备。
两侧宫灯被撞翻,火苗烧上帘幔,烟雾渐渐弥漫开来。
萧令仪持剑追至暗道口时,太后已经被几名心腹护着退入其中。
她回头看着萧令仪,脸上再无平日伪善温和。
“你来晚了。”
萧令仪冷声:“太后逃不出皇城。”
太后笑了。
“哀家为何要逃?”
萧令仪眼神微沉。
下一刻,暗道两侧忽然响起机括声。
数支弩箭齐齐射出。
萧令仪侧身避开,挥剑斩落箭矢,却仍被一支箭擦过肩头。
血色瞬间染上玄衣。
太后看着她,笑意更深。
“你母后当年也是这样,自以为能查清真相,自以为能扳倒哀家。”
她一步步后退。
“可她最后只能在凤仪宫里,拿自己的血写下一封无人能送出去的血书。”
萧令仪眸色骤寒。
“闭嘴。”
太后却继续道:“你知道她死前说了什么吗?”
萧令仪握剑的手指收紧。
太后轻声道:“她说,别让令仪知道。”
“她怕你知道真相,怕你为了她送命。”
“可你偏偏还是来了。”
萧令仪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看着她那一瞬的失神,猛地厉声道:“杀了她!”
暗道里忽然冲出两名死士。
刀锋直取萧令仪心口。
萧令仪回神极快,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喉咙,又抬腿踹开另一人。
可肩上伤口牵动,她动作到底慢了一瞬。
一道刀锋擦过她腰侧。
青梧从外头赶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
“殿下!”
萧令仪没有退。
她提剑逼近太后。
“沈氏,你欠的债,今日该还了。”
太后眼神阴冷。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来讨。”
暗道后方又传来脚步声。
更多私兵涌入。
青梧带人挡住后方,却一时无法脱身。
萧令仪被困在暗道入口,肩头血色一点点扩散。
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需要萧令仪立刻死。
只要拖住她。
等大理寺那边沈照雪一死,等木匣被毁,等皇帝被控制,今日输的人就不会是她。
太后看着萧令仪,缓缓笑道: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沈家女?”
萧令仪眼神骤冷。
太后道:“别等了,她活不到天亮。”
话音刚落,寿安宫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宫中禁马。
除非军情紧急,无人敢在内宫纵马。
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太后脸色微变。
下一刻,一道红衣身影策马冲入寿安宫前庭。
顾云舟勒马,长鞭卷住一名私兵,硬生生将人甩开。
“边关顾云舟,奉沈帅旧令,护驾!”
这一声响彻前庭。
陆怀瑾猛地抬头。
萧承璟也怔住。
紧接着,他看见顾云舟身前还坐着一人。
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却抬头望向寿安宫深处。
萧承璟脱口而出:“沈姑娘?”
沈照雪被顾云舟扶下马。
她几乎站不稳,却仍抓着长公主府的玉牌,朝寿安宫内走去。
陆怀瑾立刻上前扶她。
“你怎么来了?”
沈照雪咬牙:“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