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的灯,在深夜里一盏盏亮了起来。
宫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却无人敢高声说话。太后忽然病危的消息传出时,整座皇城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萧承璟被人从寝殿里请出来时,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好。
小皇帝脸色发白,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母后怎么会突然病危?”
传旨的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陛下,太后娘娘夜里忽然心口疼,太医看过,说……说只怕不好。娘娘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萧承璟身子微微一晃。
他到底还只是十五岁的少年。
哪怕平日里知道太后管束他,压制他,甚至许多朝政都不许他做主,可在他心里,太后终究是抚养他长大的人。
他慌忙道:“摆驾寿安宫。”
身旁老太监低声提醒:“陛下,可要先传长公主殿下入宫?”
萧承璟脚步一顿。
“皇姐……”
传旨内侍立刻伏地哭道:“陛下,太后娘娘病得急,怕是等不得了。”
萧承璟指尖一紧,最终还是道:“先去寿安宫。”
夜色深沉。
御驾匆匆往寿安宫去。
而另一边,萧令仪与陆怀瑾也正从大理寺赶往宫城。
马蹄踏过长街积雪,溅起一片寒白。
青梧策马跟在萧令仪身侧,低声道:“殿下,寿安宫传出消息,说太后病危,陛下已经去了。”
萧令仪神色骤冷。
“病危?”
陆怀瑾皱眉:“未免太巧。”
凤仪宫杀局刚败,血书与旧诏刚被封入大理寺,太后便忽然病危,要见皇帝最后一面。
这哪里是病危。
分明是抢先下手。
青梧问:“殿下,要不要先派人拦下陛下?”
萧令仪道:“来不及。”
寿安宫在内宫深处,皇帝若已经动身,他们此刻再派人去拦,反倒会给太后扣上一个挟制君王的罪名。
萧令仪勒紧缰绳。
“入宫。”
宫门前,守卫见长公主深夜入宫,神色有些为难。
“殿下,太后娘娘有令,今夜内宫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萧令仪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让开。”
守卫额上冒汗。
“殿下,属下也是奉命——”
青梧直接亮出令牌,冷声道:“长公主奉先帝辅政遗命,可夜入宫禁。你敢拦?”
守卫脸色惨白,连忙退开。
宫门缓缓打开。
萧令仪策马而入。
寿安宫内,太后沈氏正半靠在榻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发髻松散,脸色苍白,唇边还沾着一点药汁。若不知内情,任谁看了都要以为她当真病得厉害。
萧承璟跪坐在榻边,眼眶微红。
“母后,太医呢?为何还不再传太医?”
太后虚弱地握住他的手。
“不必了。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知道。”
“母后别这样说。”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你长大了。哀家原本还想着,再护你几年,等你能独当一面,哀家也就放心了。可惜……”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了起来。
宫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萧承璟急得眼泪几乎掉下来。
太后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一位真正慈爱的母亲。
“皇帝,哀家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萧承璟哽声道:“朕不会让母后有事。”
太后摇头。
“生死有命。哀家只怕,有人趁你年少,借旧案兴风作浪,动摇国本。”
萧承璟脸色一僵。
太后缓缓道:“哀家听闻,长公主今日从凤仪宫取走了一只木匣。”
萧承璟抬头:“凤仪宫?”
“是。”太后轻声,“那地方封了多年,偏偏今日长公主去了。哀家本不想多疑,可京中传言说什么废后血书、先帝旧诏,实在叫人心惊。”
萧承璟沉默。
太后握紧他的手。
“皇帝,你是大昭天子。无论任何人,哪怕是长公主,也不能越过你去。”
萧承璟低声道:“皇姐不会害朕。”
太后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冷。
可她面上仍是虚弱的笑。
“哀家也愿意信她。可若那旧诏里,写的是让她废帝自立呢?”
萧承璟猛地抬头。
“不会!”
太后叹道:“你自然不愿信。可皇帝,权力二字,最能改人心。你皇姐手握禁军旧部,又有辅政之名。若她再拿出一份所谓旧诏,说先帝有命让她取你而代之,你该如何?”
萧承璟脸色发白。
“不可能……”
太后低声道:“那便先把木匣取来,亲眼看看。若果真无事,哀家也能安心。”
萧承璟迟疑。
太后忽然剧烈咳嗽,唇边竟溢出一点血。
“母后!”
萧承璟大惊。
太后死死抓住他的手,气息虚弱。
“皇帝,哀家没有多少时候了。你就当让哀家走得安心些。”
萧承璟眼神乱了。
太后继续道:“传旨吧。”
“让大理寺即刻交出木匣。”
“让长公主……暂避此事。”
萧承璟唇色发白。
他低头看着太后苍白的脸,许久,终于颤声道:
“来人。”
殿外内侍立刻进来。
萧承璟闭了闭眼。
“拟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不必拟了。”
殿中众人齐齐一惊。
萧承璟回头。
萧令仪踏入殿内,玄色大氅还带着夜风寒意。她身后跟着陆怀瑾与青梧,眉眼冷清,像一柄出鞘的刃。
萧承璟眼中一亮。
“皇姐!”
太后靠在榻上,脸色微微变了。
但她很快恢复虚弱模样。
“令仪,你深夜闯入寿安宫,是要做什么?”
萧令仪淡声:“臣听闻太后病危,特来探望。”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陆怀瑾身上。
“探望哀家,还带着大理寺的人?”
陆怀瑾上前行礼。
“臣陆怀瑾,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太后冷笑:“哀家的寿安宫,倒像成了你大理寺公堂。”
萧令仪看向榻边的药碗。
“太后既然病危,太医何在?”
太后身旁宫女立刻道:“太医方才去煎药了。”
萧令仪道:“传。”
宫女看向太后。
太后虚弱道:“令仪,哀家知道你怀疑哀家。可哀家如今这副样子,你还要咄咄逼人么?”
萧承璟低声道:“皇姐,母后她……”
萧令仪看着他。
“陛下,太后若真病危,更该让太医当众诊脉。”
萧承璟怔住。
陆怀瑾也道:“陛下,太后凤体事关国本,理应慎重。”
萧承璟这才反应过来。
“传太医。”
内侍面露为难,太后眼神骤冷。
可圣旨已出,没人敢再拦。
片刻后,太医匆匆赶来。
那太医年纪不小,进殿时额上已经满是汗。
萧令仪看着他。
“替太后诊脉。”
太医跪到榻边,手指搭上太后腕间。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笃定太医不敢说真话。
果然,太医诊完后,低头道:“回陛下,太后娘娘气血攻心,心脉不稳,确有危象。”
萧承璟脸色一白。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得意。
萧令仪却道:“陆怀瑾。”
陆怀瑾立刻道:“臣在。”
“你带来的大理寺医官呢?”
太后脸色终于变了。
殿外,一名女医官提着药箱入内。
正是先前照看沈照雪的楚明棠。
她跪地行礼。
“臣女楚明棠,见过陛下。”
萧令仪道:“诊。”
太后冷声:“放肆!哀家千金之躯,岂容大理寺一个小小医官冒犯?”
萧令仪看向萧承璟。
“陛下,太后病危,难道不该多一人诊断?”
萧承璟咬牙道:“诊。”
楚明棠上前。
太后想收回手,却被宫女扶住,动作慢了一瞬。
楚明棠诊脉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她又看向榻边药碗。
“陛下,臣女可否查看药碗?”
萧承璟立刻道:“准。”
楚明棠取过药碗,轻轻闻了闻,又用银针试过。
最后,她抬头道:
“太后娘娘并非病危。”
满殿死寂。
萧承璟一怔:“你说什么?”
楚明棠道:“娘娘脉象虽乱,却不是心疾危象,而是服用了催发心悸、咳血之药。此药伤身不重,却能令人短时内看似病危。”
太后脸色彻底冷了。
那名老太医顿时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萧承璟缓缓站起身,看向太后。
“母后?”
太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副虚弱慈爱的模样终于一点点褪去。
她淡淡道:“皇帝,你竟信外人,不信哀家。”
萧承璟眼眶发红。
“是母后骗朕。”
太后笑了笑。
“骗你?哀家是在救你。”
她看向萧令仪,目光怨毒。
“她拿着一份不知真假的旧诏,带着大理寺的人深夜入宫。皇帝,你还不明白吗?她今日能逼哀家,明日就能逼你退位。”
萧承璟脸色发白。
萧令仪冷冷道:“太后还想继续挑拨?”
太后忽然厉声道:“萧令仪,你敢说那木匣里没有所谓先帝旧诏?”
萧令仪道:“有。”
殿内众人一震。
太后立刻抓住机会。
“皇帝,你听见了?她承认了!”
萧令仪平静道:“旧诏不在本宫手中,已由大理寺封存。诏书内容,也并非废帝,而是查明当年废后案,废黜太后尊位,清查外戚。”
太后脸色一变。
萧承璟震住:“废后案?”
萧令仪看向他。
“陛下可还记得先皇后容氏?”
萧承璟声音低了些:“记得。她是皇姐生母。”
太后厉声道:“一个罪妇,有什么可记!”
萧令仪眼神冷了。
“她不是罪妇。”
这一句落下,殿中寒意骤起。
萧令仪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