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后殿里,毒烟尚未散尽。
破窗外冷风倒灌,吹得殿中灰尘翻涌。地上倒着被制住的黑衣死士,青梧命人卸了他的下颌,又搜出一枚藏在衣领内侧的毒囊。
这一次,没有再给他自尽的机会。
萧令仪却没有看那刺客。
她的目光落在佛龛之后的暗格里。
那个陈旧木匣静静躺在那里,匣面覆着薄灰,上头刻着半朵莲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与沈照雪手中那半枚碎玉对上。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怀中,呼吸还未稳。
她方才强行入宫,又从窗外翻入,伤口早已重新裂开。白色衣袖边缘渗出一点血色,被狐裘遮着,不算明显。
可萧令仪还是看见了。
她脸色沉得厉害。
“青梧。”
青梧立刻上前:“殿下。”
“传太医。”
沈照雪低声道:“先看木匣。”
萧令仪冷冷看她。
“你再说一句,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回大理寺。”
沈照雪眨了眨眼,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
“殿下舍得?”
萧令仪一顿。
随即冷声道:“舍得。”
沈照雪轻轻“哦”了一声,倒是真不说话了。
只是她还倚在萧令仪怀里。
萧令仪低头看她。
沈照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靠得太久,刚想退开,腰间却骤然一疼,整个人晃了一下。
萧令仪下意识扶紧她。
沈照雪抬眼。
两人距离极近。
近到沈照雪能闻见萧令仪身上那点冷梅香,也能看清她眼底压着的怒意。
不是单纯的怒。
更像惊魂未定之后的后怕。
沈照雪忽然心软了一下。
她轻声道:“殿下,我没事。”
萧令仪面无表情:“你每次说没事,下一刻就能昏过去。”
沈照雪:“……”
她竟无法反驳。
青梧默默转过头。
陆怀瑾也很识趣地去查看木匣周围的机关,仿佛没有听见她们说话。
宋知微跪坐在地上,怔怔望着那个木匣,眼泪止不住地掉。
“是它……”
萧令仪看向她。
宋知微声音发颤:“奴婢记得这个匣子。先皇后娘娘生前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莲纹匣,用来装她最重要的书信。”
萧令仪扶着沈照雪坐到一旁残旧木椅上。
那木椅多年无人用,积了厚厚一层灰。
萧令仪皱眉。
青梧立刻取出帕子擦干净。
沈照雪坐下后,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却仍望着暗格。
陆怀瑾已经检查完毕。
“殿下,暗格周围暂未发现机关。”
萧令仪道:“打开。”
陆怀瑾戴上薄布手套,小心将木匣取出。
木匣没有锁。
匣盖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玉玺。
只有一封发黄的绢帛,和一张被折得极整齐的旧纸。
绢帛边缘呈暗褐色。
像是陈年血迹。
宋知微看见绢帛的一瞬间,掩面痛哭。
“娘娘……”
萧令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伸手。
她像是终于走到一扇封闭多年的门前。
只要推开,便会看见自己寻找了二十年的真相。
可这真相背后,或许是更深的血污与刀锋。
沈照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道:“殿下。”
萧令仪没有回头。
沈照雪道:“我陪你看。”
萧令仪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仍旧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陆怀瑾将绢帛展开。
血迹早已干透,字迹却仍可辨认。
那确实是一封血书。
血书中,先皇后容氏自陈并未行巫蛊之事,也未曾通敌谋逆。她写下凤仪宫中被人换药、换香的经过,写下有人以外戚之手勾连内廷,伪造密信,构陷皇后。
最关键的是,血书末尾写了一个名字。
沈太后。
宋知微哭声一顿。
青梧脸色骤变。
陆怀瑾也抬起头,神情凝重。
当今太后沈氏。
也就是如今坐在寿安宫里,掌控后宫、挟制少年皇帝的人。
沈照雪心口微沉。
果然是她。
萧令仪的眼神却比所有人都平静。
平静得近乎可怕。
她看着血书,声音很轻。
“母后死前,已经知道是她。”
宋知微哽咽道:“娘娘原本想等先帝回宫后亲自陈情,可还没等到那一日,凤仪宫便被封了。”
萧令仪问:“父皇当年为何没有救她?”
宋知微低下头。
“先帝那时病重,被困在勤政殿。身边的人全被换了。娘娘血书送不出去,先帝也见不到娘娘。”
萧令仪闭了闭眼。
七岁那年,她也曾以为父皇不信母后。
后来父皇病逝前召她入榻前,只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朕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那时她不懂。
现在终于懂了。
沈照雪看向木匣里另一张旧纸。
“那这个呢?”
陆怀瑾将旧纸展开。
纸张发脆,边角已有破损,上头是先帝亲笔。
这才是真正的先帝旧诏。
旧诏内容不长。
先帝写明,容皇后之案疑点重重,命边关将领沈怀渊暗查当年废后案,若查明太后沈氏与外戚勾连、谋害皇后、篡改宫中记录属实,则由长公主萧令仪持诏废黜沈氏太后尊位,清查外戚,辅佐新帝亲政。
最后,旧诏末尾盖着先帝私印。
殿中死寂。
这不是谋逆诏书。
恰恰相反。
这是先帝留给萧令仪的清君侧之诏。
也是沈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
沈怀渊查到了废后案真相,保留了血书与旧诏的线索,所以被栽赃通敌,满门灭口。
而萧令仪,也是那道旧诏最终要指向的人。
只要旧诏现世,沈氏太后和外戚的权势便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们必须毁掉它。
萧令仪静静看着旧诏。
许久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温度。
“难怪。”
难怪他们急着杀沈照雪。
难怪他们不惜烧义庄、焚内廷司旧档,也要切断线索。
难怪三年前有人盗走长公主府半玉。
难怪废后血书的传言会突然满城飞。
他们不是想让旧诏出现。
他们是想让旧诏在出现之前,先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若今日萧令仪死在凤仪宫,或旧诏落入他们手中,那么明日朝堂上,便可以说长公主伪造旧诏,意图谋逆夺位。
好一盘杀局。
沈照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轻声道:“殿下,木匣不能留在宫里。”
萧令仪道:“嗯。”
陆怀瑾立刻道:“臣可带回大理寺封存。”
萧令仪看向他。
陆怀瑾神色郑重。
“血书与旧诏事关重大,若留在长公主手中,太后必定会借机污蔑殿下私造诏书。由大理寺暂封,再请陛下亲览,更稳妥。”
沈照雪点头:“我同意。”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道:“殿下现在不适合亲自拿着旧诏。对方本来就想把谋逆之名扣到你身上,我们不能给他们递刀。”
萧令仪淡声:“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沈照雪轻声:“因为我不想你出事。”
萧令仪神色微顿。
沈照雪这次没有笑。
她是真的在担心。
萧令仪移开目光。
“按陆怀瑾说的办。”
陆怀瑾将血书与旧诏重新收入木匣,又命人当场封存,贴上大理寺封条。
青梧低声道:“殿下,这些死士如何处置?”
萧令仪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带回去审。”
黑衣人下颌被卸,眼神却依旧凶狠。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不用急着审主使。”
萧令仪道:“你又想问什么?”
沈照雪道:“问他们如何进的凤仪宫。”
青梧一怔。
沈照雪解释:“凤仪宫封禁多年,宫门有锁,外头也有禁军巡查。能提前在这里设机关、□□烟、埋伏死士,不可能只靠几个刺客。”
陆怀瑾道:“宫中有人帮他们。”
“对。”沈照雪道,“而且地位不低。”
宋知微脸色苍白:“凤仪宫平日无人敢近,能调开巡查禁军的人,至少是内廷司或禁军里的人。”
萧令仪眸色微冷。
“查今日凤仪宫附近所有巡防调动。”
青梧应声:“是。”
沈照雪又道:“还有那个佛龛机关,太新了。”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道:“凤仪宫荒废多年,若机关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不会运转得这么顺。说明有人近期修过。”
陆怀瑾道:“查宫中工匠。”
沈照雪点头:“尤其是三个月内进过凤仪宫附近的工匠。”
萧令仪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倒是精力充沛。”
沈照雪刚想说话,忽然眼前一晃。
她扶住椅侧,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