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跪在地上,许久没有回答。
尚仪局内安静得可怕。
窗外风声掠过宫墙,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萧令仪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本宫问你,母后当年是不是留下过血书?”
宋知微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袖。
她像是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连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奴婢不能说。”
萧令仪眼神冷了下来。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宋知微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滑落。
“都一样。”
萧令仪道:“本宫今日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听这四个字。”
宋知微伏地叩首。
“殿下,奴婢求您,不要再查了。先皇后娘娘已经去了这么多年,您如今还能安稳站在朝堂上,已是不易。若再翻当年旧事,太后不会放过您,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您。”
萧令仪听到“那些人”三个字,眼神微动。
“那些人是谁?”
宋知微猛地噤声。
萧令仪缓缓蹲下身,将那半枚碎玉放到她眼前。
“你既认得这玉,就该知道,当年父皇与沈怀渊留下的线,如今已经重新出现。”
宋知微看着那半枚碎玉,眼泪掉得更急。
“怎么会……”
她低声喃喃。
“这玉怎么会还在?沈大人不是已经……”
萧令仪盯着她:“你果然知道沈怀渊。”
宋知微身子一僵。
萧令仪道:“七年前,父皇密召沈怀渊入京,是为了什么?”
宋知微咬紧唇,不肯说。
萧令仪的声音更冷。
“宋知微,你伺候母后多年。本宫念你是凤仪宫旧人,才亲自来问。若换了旁人,本宫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宋知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萧令仪。
“殿下,奴婢不是不想说。奴婢只是怕说了,您会走上先皇后娘娘的旧路。”
萧令仪神色一顿。
宋知微哽咽道:“当年娘娘也是这样,不肯退,不肯忍,非要查一个真相。她说清白不能被埋,冤魂不能无声。可最后呢?”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最后凤仪宫一夜封禁,娘娘被废,三日后薨逝。宫人死的死,散的散,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可奴婢知道,不是。”
萧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母后是怎么死的?”
宋知微面色惨白。
“是毒。”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寒意骤生。
青梧站在门边,脸色也变了。
萧令仪却只是静静看着宋知微。
她早已猜过无数种可能。
可当这两个字真正从凤仪宫旧人口中说出来时,胸口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七岁那年,宫中所有人都告诉她,母后病了。
病得很重,不能见人。
她曾跪在凤仪宫外一整夜,哭着求宫人让她进去。
无人敢开门。
三日后,她见到的是一副冰冷棺椁。
有人告诉她,皇后容氏因失德被废,病中畏罪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
她那时太小。
小到连恨谁都不知道。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掌权,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不再问。
因为每一个试图告诉她真相的人,都会死。
萧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谁下的毒?”
宋知微摇头,泣不成声。
“奴婢不知道。娘娘出事前,凤仪宫的药、香、茶全都被人换过。娘娘察觉不对,让奴婢暗中查,却还没查出结果,便被扣上巫蛊谋逆的罪名。”
萧令仪道:“巫蛊?”
“是。”宋知微声音低哑,“有人在凤仪宫搜出写着先帝生辰八字的符纸,还有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娘娘百口莫辩。”
青梧忍不住道:“这手法与沈家案一样。”
栽赃。
定罪。
灭口。
再毁证。
萧令仪眼神沉得可怕。
“血书呢?”
宋知微低头:“有。”
萧令仪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宋知微道:“娘娘被废那夜,曾用血写下一封书信。她说自己死不足惜,但不能让真正的逆贼继续藏在朝中。她让奴婢把血书交给先帝。”
“你交了吗?”
宋知微摇头。
“奴婢没能交出去。凤仪宫被封,所有人不得出入。后来,是沈大人入宫时,冒险见了奴婢。”
萧令仪眸色微变。
“沈怀渊?”
宋知微点头。
“沈大人说,是先帝密召他入京查废后旧案。他给了奴婢一块玉,说若有朝一日真相不得昭雪,就将线索藏入玉中,等该来的人来取。”
萧令仪看向桌上的半枚碎玉。
“玉中藏了什么?”
宋知微道:“奴婢不知道。娘娘的血书没有直接藏在玉里,玉只是引路之物。两半玉合一,才能找到血书和先帝旧诏。”
萧令仪道:“另一半玉三年前从本宫府中失窃。”
宋知微脸色骤变。
“丢了?”
萧令仪道:“嗯。”
宋知微瘫坐在地,神情近乎绝望。
“那就完了……”
萧令仪冷声道:“什么意思?”
宋知微抬头。
“若另一半玉在他们手中,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血书藏在哪里。”
萧令仪问:“藏在哪里?”
宋知微声音轻得发颤。
“奴婢不知道确切位置,只知道与凤仪宫有关。”
凤仪宫。
萧令仪的生母曾经居住的地方。
也是她七岁之后,再也没有踏进去过的地方。
先皇后被废后,凤仪宫便被封禁。
这些年宫中几经修缮,唯独那里始终荒废着。
无人敢提,无人敢入。
萧令仪站起身。
“带本宫去凤仪宫。”
宋知微脸色大变。
“殿下,不可!”
萧令仪冷声:“为何不可?”
“那里被封了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凤仪宫。况且若他们真拿到了另一半玉,凤仪宫内必然有埋伏。”
萧令仪道:“那本宫更要去。”
宋知微急得膝行两步,拦在她身前。
“殿下!先皇后娘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留下血书,不是要您用命去换真相!”
萧令仪垂眸看她。
“可若真相永远被埋,她这一生才是真的白死。”
宋知微说不出话了。
青梧低声道:“殿下,是否先传信给沈姑娘?”
萧令仪一顿。
沈照雪。
那个明明伤得连床都下不了,却还敢让她坐下,说担心她的小姑娘。
若沈照雪在这里,恐怕又会皱着眉拦她。
说她心乱。
说她被人牵着走。
说要先理清局,再去冒险。
萧令仪沉默片刻。
“传信。”
青梧松了口气。
萧令仪继续道:“告诉她,本宫要去凤仪宫。”
青梧:“……”
这和直接去有什么区别?
萧令仪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淡声道:“再告诉她,本宫带了人。”
青梧只得应是。
大理寺后院。
沈照雪收到信时,正忍着伤口疼,强行把沈家案卷宗看完。
陆怀瑾坐在旁边,替她整理刑部旧档。
两人一个看,一个记,屋中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青梧派来的暗卫将信送到时,沈照雪刚看到沈家案物证清单。
她拆开信,只看了两行,脸色立刻变了。
陆怀瑾问:“怎么了?”
沈照雪把信递给他。
陆怀瑾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殿下要去凤仪宫?”
沈照雪按住额角。
“她这是明知有局,还要往里走。”
陆怀瑾道:“凤仪宫牵涉先皇后旧案,殿下不可能不去。”
沈照雪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觉得麻烦。
萧令仪平时冷静自持,极难被人牵动情绪。
可先皇后之死是她心里的旧伤。
幕后之人放出废后血书的传闻,就是为了把她引向凤仪宫。
这一局太明显。
可越是明显,萧令仪越必须去。
因为那可能是她母后冤死的真相。
沈照雪咬了咬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陆怀瑾脸色一变。
“沈姑娘!”
女医也急忙拦她:“姑娘不可乱动!”
沈照雪疼得脸色发白,却仍要起身。
“备车,我要入宫。”
陆怀瑾皱眉:“你现在不能入宫。”
沈照雪道:“那就抬我去。”
陆怀瑾无奈:“你们一个两个,倒是都不怕死。”
沈照雪抬头:“陆大人。”
陆怀瑾看着她。
沈照雪声音很稳:“凤仪宫一定有问题。殿下现在心绪不稳,需要有人替她从局外看。”
陆怀瑾道:“那我替你去。”
沈照雪摇头:“不行。”
“为何?”
“你不够了解她。”
陆怀瑾一顿。
沈照雪继续道:“也不够了解我。”
陆怀瑾:“……”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句话反驳。
沈照雪已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她额上满是冷汗,整个人晃了一下,却硬是撑住了。
“若我不去,殿下也许会为了真相冒险。”
陆怀瑾道:“你去了,就能拦住她?”
沈照雪扯了扯唇。
“能不能拦住另说。”
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