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回头时,能看见我。”
陆怀瑾怔住。
屋中安静片刻。
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派人备车。”
沈照雪看向他。
陆怀瑾道:“但你不能这样去。大理寺有入宫问案的腰牌,我随你一起去。若宫门拦人,便说你是沈家案证人,需入宫辨认线索。”
沈照雪松了口气。
“多谢。”
陆怀瑾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道:“沈姑娘,你这样折腾,殿下若知道,恐怕会动怒。”
沈照雪一边让女医替她重新裹伤,一边轻声道:“她生气,总比出事好。”
陆怀瑾没有再劝。
半炷香后,大理寺的马车驶向宫城。
沈照雪靠在车壁上,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女医替她用了止痛药,却压不住旧伤被牵扯后的刺痛。
陆怀瑾看她额上冷汗不断,低声道:“还撑得住吗?”
沈照雪闭着眼。
“撑不住也得撑。”
她掌心里紧紧握着那半枚碎玉。
碎玉边缘硌着皮肉,冰冷而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去。
理智告诉她,萧令仪不是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公主。她权倾朝野,杀伐果决,身边有青梧,有侍卫,有无数暗卫。
可沈照雪还是不放心。
她见过萧令仪冷静的样子。
也见过她听到废后血书时,袖中微微收紧的手。
那个瞬间,沈照雪忽然意识到,长公主也是人。
她也有伤口。
也会痛。
也会被旧事刺得失去判断。
沈照雪低声道:“快一点。”
车夫应声,马车速度又快了些。
而此时的宫中,萧令仪已经站在了凤仪宫外。
凤仪宫荒废多年,宫门上的朱漆剥落,铜环生锈,门前杂草被雪压弯,显出一种久无人至的死寂。
宋知微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得厉害。
青梧带着侍卫守在四周。
萧令仪抬头看着宫门上的匾额。
凤仪宫。
三个字蒙着灰,却仍能看出旧日端正华贵的笔锋。
她七岁之前,曾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光。
母后会在春日替她梳发,在夏夜教她认星,在冬雪里把她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
后来,这里成了禁地。
连带着她的童年,也一起被封死在这扇宫门之后。
青梧低声道:“殿下,属下先进去探路。”
萧令仪道:“不必。”
她推开了那扇封了多年的宫门。
门轴发出沉重沙哑的声响。
尘灰扑面而来。
宫中一片荒凉。
庭中枯树覆雪,廊下蛛网密布。昔日华美的殿宇早已败落,窗纸破损,地砖裂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萧令仪一步步走进去。
她记得这里原本种着一株海棠。
母后喜欢海棠,说春日开花时热闹。
可如今,那株海棠早已枯死,只剩一截漆黑的枝干。
宋知微看见那枯树,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娘娘当年最喜欢坐在那树下。”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走到正殿前。
青梧推门而入,先一步查探。
片刻后,她道:“殿下,暂时安全。”
萧令仪这才踏进殿中。
正殿里空空荡荡。
桌椅大多被搬走,只剩几件旧物蒙着灰。墙上曾挂过画卷的位置,留下一块颜色浅些的痕迹。
宋知微低声道:“当年凤仪宫被封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但后来内廷司来清过几次,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萧令仪问:“母后的血书,可能藏在哪里?”
宋知微摇头:“奴婢不知。娘娘写完血书后,只说若她死了,真相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青梧皱眉:“这范围太大。”
萧令仪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四周。
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这句话不像线索,更像遗言。
她取出半枚碎玉。
玉佩在昏暗殿中泛着温润微光,却没有任何异样。
青梧道:“是否需要另一半玉合一?”
萧令仪道:“应当是。”
她正要收起碎玉,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松动。
青梧瞬间拔剑。
“有埋伏!”
话音刚落,殿门轰然合上。
数支冷箭从破窗外射入。
青梧挥剑格挡,厉声道:“护殿下!”
侍卫立刻围上前。
萧令仪神色冷淡,抽出腰间短剑,反手斩落一支冷箭。
殿外黑影闪动。
有人提前埋伏在凤仪宫。
宋知微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果然来了……”
青梧护在萧令仪身前,沉声道:“殿下,先退!”
萧令仪看向殿后。
“后殿。”
青梧立刻带人护送她往后撤。
可刚入后殿,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机括声。
萧令仪脚步一顿。
“停。”
然而已经晚了。
一面铁栅从上方猛然落下,将前后隔开。
青梧被挡在外面。
“殿下!”
萧令仪与宋知微被困在后殿内。
而后殿两侧的墙缝里,开始缓缓渗出白烟。
宋知微惊恐道:“是毒烟!”
萧令仪抬袖掩住口鼻,眼神冰冷。
这局果然是为她设的。
外头箭雨是假,真正的杀招在后殿。
青梧在铁栅外挥剑猛砍,却一时无法斩断。
“殿下!”
萧令仪冷声:“找机关。”
她转身查看四周。
后殿不大,曾是母后礼佛静修之处。
墙边有一尊残旧佛龛,佛像已经蒙尘。地上积灰很厚,却有一道不明显的拖痕。
萧令仪目光一凝,走向佛龛。
就在这时,宋知微忽然道:“殿下,小心!”
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从梁上跃下,刀锋直取萧令仪后心。
萧令仪侧身避开,反手刺出短剑。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黑衣人显然是死士,招招致命。
萧令仪被困在毒烟中,呼吸受限,动作却依旧凌厉。
只是毒烟越来越浓。
她眼前逐渐有些发沉。
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劈向她肩头。
就在刀锋将落未落之际,后殿另一侧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砸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低头!”
萧令仪瞳孔微缩。
她本能低头。
下一瞬,一只瓷瓶从窗外掷入,正砸在黑衣人脸上。
瓷瓶碎裂,刺鼻药粉瞬间炸开。
黑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后退。
萧令仪趁机一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人踹翻在地。
窗外,沈照雪被陆怀瑾扶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仍撑着窗框看向她。
“殿下。”
她喘着气,声音微哑。
“我是不是来得正好?”
萧令仪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色彻底冷了。
“沈照雪!”
沈照雪被她这一声喊得心虚了一下。
但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
她快速看了一眼殿内毒烟与铁栅,立刻道:“佛龛!机关在佛龛下面!”
萧令仪皱眉。
沈照雪道:“地上有拖痕,毒烟从墙缝出,说明机关在固定供台附近。殿下,推佛龛底座左侧第三块砖!”
萧令仪没有犹豫,转身照做。
佛龛底座果然松动。
她按下第三块砖,铁栅缓缓升起,墙缝中的毒烟也停了。
青梧立刻冲进来。
“殿下!”
陆怀瑾也带人破窗而入。
沈照雪想跟着进去,却刚翻过窗沿,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令仪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
沈照雪跌进她怀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令仪抱着她,脸色冷得吓人。
“谁准你来的?”
沈照雪靠在她怀里,额头全是冷汗。
“殿下现在要骂我吗?”
萧令仪声音发沉:“你觉得本宫不会?”
沈照雪抬眼看她。
她明明疼得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殿下骂吧。”
她轻声说:
“反正你没事就好。”
萧令仪所有怒意,忽然像被什么堵住。
她垂眸看着沈照雪,喉间一时发紧。
青梧带人将黑衣人制住。
陆怀瑾查看殿中机关。
宋知微跌坐在地,惊魂未定。
一片混乱之中,萧令仪抱着沈照雪,许久没有说话。
沈照雪却忽然抬手,指向佛龛后方。
“殿下。”
萧令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佛龛被机关推动后,露出后方墙面上一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陈旧木匣。
木匣上刻着半朵莲纹。
与碎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萧令仪目光骤然凝住。
沈照雪低声道:
“看来,我来得确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