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盯着盒中的半枚碎玉,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她的指尖却一点点冷下去。
另一半,在长公主府。
这句话像是从记忆深处撕开一道口子,带着火光、血腥、哭喊,一股脑涌了出来。
她看见沈怀渊满身是血,半跪在地上。
看见一个少女被他死死按住肩膀。
“照雪,听好了。”
“若沈家出事,去找长公主。”
“玉分两半,另一半在长公主府。”
“旧诏不能落到……”
话到这里,记忆又断了。
像有人骤然掐灭了灯,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沈照雪猛地喘了一口气。
陆怀瑾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姑娘?”
沈照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哑声道:“这半枚玉,是从沈怀渊身上取出来的?”
陆怀瑾点头。
“在衣襟内侧暗层中。若不是殿下吩咐仔细查验,寻常仵作未必发现。”
沈照雪伸手拿起那半枚碎玉。
玉佩只有半掌大小,断口处参差不齐,应当是被人为摔裂。玉面上刻着半朵残缺的莲纹,背后隐约有一个字。
她将玉翻过来。
那是半个“昭”字。
大昭的昭。
也是沈照雪名字里的照。
沈照雪指尖一颤。
陆怀瑾看着她:“你认得?”
沈照雪低声道:“我记得一点。”
“什么?”
“这玉本来是一整枚。沈怀渊死前告诉我,玉分两半,另一半在长公主府。”
陆怀瑾神色微变。
“长公主府?”
沈照雪抬眼看他。
“陆大人觉得奇怪?”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才道:“七年前,沈怀渊奉先帝密诏入京,确曾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照雪心口微紧。
“殿下从未提过。”
“那时殿下也不过二十岁,先帝病重,朝中动荡。沈怀渊入京一事本就隐秘,知情者极少。”
陆怀瑾顿了顿,又道:“我也是昨夜复查旧档时,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沈照雪握紧碎玉。
“七年前沈怀渊见过长公主,七年后沈家被灭门,旧诏和这枚玉又牵扯到长公主府。”
陆怀瑾道:“你怀疑殿下?”
沈照雪摇头。
“不是怀疑她。”
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如果她真有问题,我不会活到现在。”
萧令仪有无数机会让她闭嘴。
乱葬岗、长公主府、朝堂、大理寺。
每一次,她都可以把沈照雪推出去。
可她没有。
所以沈照雪不怀疑萧令仪。
她怀疑的是,七年前沈怀渊与萧令仪之间,一定有一段被人刻意抹去的过去。
那半枚玉,可能正是他们当年约定的凭证。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赞许。
“沈姑娘很信任殿下。”
沈照雪一怔。
她垂下眼,淡淡道:“我只是信证据。”
陆怀瑾笑了笑。
“原来如此。”
沈照雪抬眼:“陆大人笑什么?”
“没什么。”陆怀瑾道,“只是觉得这话若由殿下来说,倒也合适。”
沈照雪:“……”
她忽然发现,这位大理寺少卿看着温和清正,实则也不是全然老实。
沈照雪把碎玉放回盒中。
“我要见殿下。”
陆怀瑾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沈照雪微怔。
陆怀瑾解释道:“殿下交代过,若你看见此物后想起什么,立刻去报。”
沈照雪指尖轻轻摩挲盒沿。
果然。
萧令仪早就猜到这玉会刺激她恢复记忆。
她什么都不说,却一步步把线索递到她面前。
沈照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陆怀瑾问:“沈姑娘又想到什么了?”
沈照雪道:“想到殿下真是个好人。”
陆怀瑾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很少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萧令仪。
沈照雪看他表情,忍不住道:“不像吗?”
陆怀瑾斟酌道:“殿下是个好殿下。”
“不是好人?”
陆怀瑾咳了一声。
“这话沈姑娘可以亲自与殿下说。”
沈照雪笑了笑:“我会的。”
半个时辰后,萧令仪到了大理寺。
她来得比沈照雪预想中还快。
屋门推开时,冷风卷着雪气一并进来。
萧令仪脱了外头的大氅,递给青梧,随后走到桌前。她目光先落在沈照雪脸上,确认她脸色虽差却还清醒,才看向桌上的木盒。
“想起了什么?”
沈照雪没有拐弯抹角。
“沈怀渊死前告诉我,玉分两半,另一半在长公主府。”
萧令仪眼神微顿。
只是很短的一瞬。
但沈照雪看见了。
“殿下知道这枚玉?”
萧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拿起盒中的半枚碎玉,指腹拂过断口处。
那动作很轻。
像是在触碰一段很久远的旧事。
片刻后,她淡声道:“见过。”
沈照雪心口一跳。
“另一半真在长公主府?”
萧令仪道:“曾在。”
曾在。
沈照雪捕捉到这个词。
“如今不在了?”
萧令仪将碎玉放回盒中。
“七年前,沈怀渊奉先帝密诏入京,曾将半枚玉交给本宫。”
陆怀瑾神色一肃。
青梧也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继续道:“他说,若有朝一日沈家出事,持另一半玉来寻本宫之人,便是先帝旧诏的引路人。”
沈照雪皱眉:“引路人?”
“旧诏不在沈家,也不在长公主府。”
沈照雪立刻问:“那在哪里?”
萧令仪看向她。
“只有两半玉合在一起,才能找到。”
屋中安静下来。
沈照雪看着那半枚碎玉,心跳一点点加快。
也就是说,这玉不是旧诏本身。
而是钥匙。
两半合一,才能找到先帝旧诏。
“那另一半呢?”沈照雪问,“殿下方才说,曾在长公主府。”
萧令仪眼底冷了些。
“三年前,长公主府失窃,另一半玉丢了。”
沈照雪一怔。
“三年前?”
陆怀瑾皱眉:“此事臣竟从未听闻。”
萧令仪淡声:“因为当时丢失之物,对外只说是寻常玉器。”
青梧低声补充:“三年前府中清查过一轮,但窃玉之人投井自尽,线索断了。”
沈照雪立刻问:“那人是谁?”
青梧道:“府中洒扫婢女,名叫春桃。”
沈照雪道:“她家人呢?”
青梧看了萧令仪一眼。
萧令仪道:“死了。”
沈照雪沉默。
又死了。
这案子里的每一条线,似乎都被人提前剪断。
药房暗线、义庄刺客、内廷司掌事、刑部狱卒、偷玉婢女。
所有能指向真相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
沈照雪低声道:“好熟悉的手法。”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道:“用完即弃,死无对证。”
陆怀瑾道:“若另一半玉三年前便丢了,如今传言说旧诏在沈姑娘身上,恐怕是有人故意搅浑水。”
沈照雪却摇了摇头。
“不全是。”
陆怀瑾问:“何意?”
沈照雪看向那半枚碎玉。
“幕后之人未必知道我父亲身上的半枚玉还在。或者说,他们一直以为沈家那半枚玉也遗失了,所以这些年才没有动沈家。”
萧令仪眸色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直到最近,他们发现沈家半玉可能仍在,便立刻栽赃通敌、灭门搜查。”
青梧皱眉:“那为何没搜到?”
“因为沈怀渊把玉藏在衣襟暗层,死后又被当成畏罪自尽草草处理。真正动手的人也许没想到,玉还在尸身上。”
沈照雪顿了顿。
“所以他们才要烧义庄。”
萧令仪道:“你怀疑他们要找的不是旧诏,是沈家的半枚玉。”
“是。”沈照雪道,“旧诏在哪里,可能连他们也不知道。可他们知道,两半玉合一能找到旧诏。”
屋中一时沉默。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殿下,三年前长公主府失窃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萧令仪思索片刻。
“那一年,本宫奉旨离京巡视河防,离府半月。”
“玉是那时丢的?”
“嗯。”
沈照雪问:“知道玉存在的人有几个?”
萧令仪道:“本宫,沈怀渊,还有先帝。”
沈照雪眉头微蹙。
先帝已逝,沈怀渊刚死。
剩下萧令仪。
可三年前却有人精准地从长公主府偷走半玉。
这说明,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第四个人知道玉的存在。
或者,偷玉之人当时并不知道玉的真正用途,只是奉命盗取某件物品。
沈照雪问:“殿下当年把玉放在哪里?”
萧令仪道:“书房暗格。”
沈照雪一顿。
“能进殿下书房的人,应当不多。”
青梧脸色变了变。
萧令仪看她一眼:“说。”
青梧低声道:“三年前殿下离京期间,能进书房的,只有属下、府中管事,还有……谢先生。”
沈照雪捕捉到陌生名字。
“谢先生?”
陆怀瑾也神色微动。
萧令仪淡声道:“谢听澜,长公主府谋士。”
沈照雪问:“现在人呢?”
青梧道:“三年前玉失窃后,谢先生也失踪了。”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长公主面上依旧没有太大波动,可沈照雪却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寻常。
“殿下怀疑过他?”
萧令仪道:“查过。”
“结果呢?”
“没有结果。”
沈照雪明白了。
谢听澜失踪,春桃投井,半玉丢失。
这条线断了三年。
而今沈家灭门,另一半玉出现,三年前的旧案与七年前的密诏终于重新连到一起。
沈照雪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要查谢听澜。”
青梧皱眉:“谢先生失踪三年,生死不明,恐怕不好查。”
沈照雪道:“人可以消失,痕迹不会。”
她看向萧令仪。
“殿下,谢听澜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令仪沉默片刻。
“聪明,谨慎,温和。”
“殿下信任他?”
青梧下意识看向沈照雪,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越界。
萧令仪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淡淡道:“曾经。”
曾经信任。
后来呢?
沈照雪没有问出口。
萧令仪这样的人,要给出信任本就不容易。若那信任被人背叛,恐怕也绝不会轻易提起。
屋内安静片刻后,陆怀瑾开口道:“臣可以去查三年前长公主府失窃案的旧档。若谢听澜曾在京中留下踪迹,大理寺或许能查到。”
萧令仪颔首:“有劳。”
陆怀瑾离开后,屋中只剩萧令仪、沈照雪与青梧。
青梧也很快识趣退到门外。
沈照雪抬眼看着萧令仪。
“殿下。”
萧令仪看她。
“谢听澜对你很重要吗?”
萧令仪眸色微冷:“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照雪轻声道:“若他和半玉失窃有关,就和案子有关。”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道:“我不是想窥探殿下旧事。我只是想知道,若谢听澜真是偷玉之人,殿下会不会心软。”
萧令仪冷笑一声。
“沈照雪,你觉得本宫是会心软的人?”
沈照雪看着她。
“会。”
萧令仪眼神一沉。
沈照雪却没有退。
“殿下不是无情之人。你若曾经信任他,他若真背叛了你,你会生气,会失望,也会难过。”
萧令仪冷冷道:“闭嘴。”
沈照雪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