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轻声道:“但你不会包庇他。”
萧令仪一怔。
沈照雪望着她,语气很认真。
“所以我信你。”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轻轻噼啪作响。
萧令仪看着沈照雪,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却没有半点躲闪。
她说信你时,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落入湖心,砸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萧令仪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细刺又出现了。
比昨夜更清晰。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直白地看穿。
更不喜欢沈照雪这样毫无保留地说信她。
仿佛她真是什么值得依靠的人。
萧令仪别开眼,声音冷淡。
“信本宫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沈照雪弯了弯唇。
“那我争取做个例外。”
萧令仪道:“你先活到能下床再说。”
沈照雪:“……”
气氛一下子被打回现实。
萧令仪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药碗。
“今日的药喝了吗?”
沈照雪沉默。
萧令仪眉梢微挑。
沈照雪立刻道:“马上喝。”
她端起药碗,苦着脸喝了一大口。
萧令仪看着她皱起的眉,眼中似乎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照雪放下药碗,刚想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梧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出事了。”
萧令仪回头:“说。”
“京中传言变了。”
沈照雪心口一动。
青梧道:“有人说,先帝旧诏并非遗诏,而是废后血书。还说旧诏一出,长公主便会谋逆夺位。”
屋中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萧令仪眼神沉如寒潭。
沈照雪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
废后血书。
她问:“废后是谁?”
青梧看了萧令仪一眼,声音低了些。
“殿下的生母,先皇后容氏。”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的生母?
先皇后既是皇后,为何又被称为废后?
萧令仪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可沈照雪却清楚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一瞬,又松开。
萧令仪冷声道:“是谁放出的消息?”
青梧摇头:“还在查。但传得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沈照雪缓缓道:“他们是冲着殿下来的。”
先前传旧诏,是为了把她推到明处。
现在传废后血书、谋逆夺位,则是为了把萧令仪拖下水。
若说先帝旧诏只是沈家案疑点,那么废后血书便牵扯到了皇位正统。
这水,被人彻底搅浑了。
萧令仪道:“封锁消息。”
青梧为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御史台那边似乎也得了风声,恐怕明日还会弹劾殿下。”
萧令仪冷笑:“让他们弹。”
沈照雪看向她。
萧令仪越是这样冷静,她越觉得不安。
因为这件事明显触碰到了萧令仪的旧伤。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
萧令仪没有看她。
沈照雪道:“废后血书这个说法,是假的?”
屋内静了下来。
青梧脸色微变,似乎想阻止她继续问。
萧令仪却淡声道:“不知。”
沈照雪一怔。
“不知?”
萧令仪转过身,看着窗外落雪。
“本宫七岁那年,母后被废,三日后薨逝。”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宫中说她病逝,也有人说她留下过一封血书。”
沈照雪心口微微一紧。
萧令仪继续道:“但本宫从未见过。”
沈照雪忽然明白了。
所谓旧诏,可能不只是先帝遗命。
还可能和萧令仪母后的死有关。
七年前,沈怀渊奉密诏入京。
三年前,长公主府半玉失窃。
如今,沈家灭门,废后血书传言四起。
所有线索都绕回了萧令仪身上。
幕后之人不是只想毁沈家。
也想毁了萧令仪。
沈照雪忽然道:“殿下,你坐下。”
萧令仪回头,眉头微皱。
“你说什么?”
沈照雪看着她,语气竟比平日强硬了些。
“坐下。”
青梧惊得差点抬头。
整个大昭,敢用这种语气叫长公主坐下的人,沈照雪恐怕是第一个。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毫不退让:“殿下现在心乱了。”
萧令仪冷声:“本宫没有。”
“你有。”
“沈照雪。”
“有就是有。”沈照雪道,“心乱时最容易被人牵着走。对方故意放出废后血书的消息,就是想激你,让你失去判断。”
萧令仪眸色冰冷。
沈照雪放缓了声音。
“所以,先坐下。”
“不是命令你。”
她顿了顿,轻声道:
“是我担心你。”
萧令仪所有冷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声。
沈照雪看着她,眼神清亮又坦荡。
没有试探。
没有玩笑。
只是担心。
许久后,萧令仪竟真的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青梧默默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今日见到的事,足够她震惊一年。
沈照雪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重新理。”
萧令仪看她:“我们?”
沈照雪点头:“殿下和我。”
萧令仪道:“你倒是不客气。”
沈照雪道:“我现在和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客气容易翻船。”
萧令仪冷冷看她。
沈照雪补充:“当然,殿下是船主,我是暂时蹭船的。”
青梧差点没绷住。
萧令仪似乎也被她说得那点沉郁散了些。
沈照雪正色道:“第一,对方放出废后血书,是为了攻击殿下,不是为了揭露真相。”
“第二,这说明他们害怕我们继续查玉和旧诏。”
“第三,废后血书未必是假。因为若全是假,杀伤力不够。他们敢传,说明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萧令仪眸色微沉。
沈照雪继续道:“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否认,也不能急着追传言源头。我们要顺着传言查下去。”
青梧问:“查废后血书?”
“对。”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殿下,当年废后身边的旧人,还有活着的吗?”
萧令仪沉默片刻。
“有一个。”
沈照雪眼睛微亮。
“谁?”
“宋知微。”
青梧补充:“如今在宫中尚仪局任女官,性子谨慎,甚少与人往来。”
沈照雪道:“她曾伺候过先皇后?”
萧令仪点头。
“母后出事前,她是凤仪宫掌事女官。”
沈照雪立刻道:“我要见她。”
萧令仪皱眉:“你见不了。”
沈照雪:“为何?”
“宋知微在宫中,你现在在大理寺。”
沈照雪想了想:“那请殿下去见。”
萧令仪道:“她不会说。”
“那就让她不得不说。”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道:“如果废后血书传言是真的,宋知微一定知道内情。若她这些年闭口不言,不是不想说,就是不敢说。现在传言四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事藏不住了。”
青梧道:“可她若仍不肯开口呢?”
沈照雪看着桌上的半枚碎玉。
“那就带这枚玉去见她。”
萧令仪眼神微动。
沈照雪轻声道:“她若认得这玉,就说明七年前密诏和废后血书有关。”
“若她不认得呢?”
沈照雪抬眸。
“那就说明,玉和旧诏是沈怀渊、先帝与殿下之间的线。”
“废后血书,是另一条线。”
屋中再度安静。
片刻后,萧令仪拿起那半枚碎玉。
“本宫入宫。”
沈照雪下意识道:“现在?”
萧令仪看她一眼:“你想拦?”
沈照雪沉默片刻。
“想。”
萧令仪眸色微冷。
沈照雪却道:“但我知道拦不住。”
她看着萧令仪,将声音放轻。
“殿下,带上青梧,多带人。别喝茶,别碰香,也别单独见任何人。”
萧令仪道:“你当本宫三岁?”
沈照雪道:“三岁倒不会这么嘴硬。”
青梧瞬间屏息。
萧令仪冷冷看着沈照雪。
沈照雪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殿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中计。”
萧令仪:“晚了。”
沈照雪眨了眨眼:“那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萧令仪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沈照雪。”
“嗯?”
“把药喝完。”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还剩半碗的苦药。
“……”
萧令仪淡淡道:“本宫回来时,若发现你没喝完,就让人给你换成双倍苦的。”
沈照雪忍不住道:“殿下,你这是威胁病人。”
萧令仪面不改色:“嗯。”
说完,她转身离去。
门合上后,沈照雪看着那半碗药,忽然笑了。
青梧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沈姑娘,喝吧。”
沈照雪端起药碗,叹了口气。
“你家殿下真记仇。”
青梧道:“殿下也只对你这样。”
沈照雪一怔。
青梧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转身。
“属下去备马。”
屋里只剩沈照雪一人。
她低头看着药碗,唇角慢慢弯起。
只对她这样?
那可真是……
有点让人想以下犯上。
半个时辰后,萧令仪带着半枚碎玉入宫。
寿安宫与尚仪局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宫道。
萧令仪没有去见太后,而是直接去了尚仪局。
宋知微听闻长公主到来时,正在整理宫中礼册。
她年约四十,穿一身青灰女官服,眉眼端正,却带着一种多年深宫浸出来的谨慎。
见到萧令仪,她规规矩矩行礼。
“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令仪看着她。
“宋知微。”
宋知微垂首:“奴婢在。”
“本宫今日来,只问你一件事。”
宋知微声音平稳:“殿下请问。”
萧令仪将那半枚碎玉放到桌上。
宋知微原本低垂的眼,在看清碎玉的一瞬间,脸色骤然惨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萧令仪眸色一沉。
“你认得。”
宋知微嘴唇发颤。
“奴婢……不认得。”
萧令仪冷声:“抬头看着本宫,再说一遍。”
宋知微缓缓抬头。
她眼中已经有了泪。
萧令仪看着她,声音冷得发沉。
“当年母后到底留下了什么?”
宋知微身子一晃,忽然跪了下去。
“殿下,别查了。”
萧令仪眼神一冷。
宋知微哽声道:“再查下去,您会没命的。”
萧令仪一字一句问:
“母后当年,是不是留下过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