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男人的笑声。
如果她仔细回想,就能想起来,那笑声是非常熟悉的。熟悉得,让她感到恶寒的。
没有画面单靠转播的时间里,她就在这片白色的海面上看似安详但实际四肢险些挥舞得出了乱码地阻止着,恨不得张口血肉咆哮着:“你!到!底!在!用!我!的!伟!大!的!身!体!做!什!么!”
暴食,她可以原谅。
咬手指,她可以原谅。
一天哭八百回,她也可以原谅。
但跟这把眼睛单独架个梯子往下看人的臭小孩道什么歉啊!那声音,即便没有画面,即便,不连贯,不清晰,依旧结巴,含糊,流一舌头气泡似的,就算再加一连串“哔——”的消音她都能听出来,那声音,不就是当年某半道出家的房产公司名下的——
“我是谁?”
“蔺小将你装什么傻?”
“那个‘世界第一初恋’的黑热搜不就是你给我刷的吗?”
“我说了我的皮肤敏感,只能用那款气垫。”
“你真会找热点,立马给我创了个‘内娱宝宝肌’词条。”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你哭什么……雾霾吸大了吧你……”
聒噪的,烦人的,依旧毫无魅力可言的战损小孩音。
她想,她现在要是能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她想动嘴巴。张开嘴,她就想朝着那个穿着她第一次跟去秀场那年,在巴黎街头买的高腰黑毛衣,却像一只被放了气的鸭子死死地垂着脑袋的背影,大喊:“指他!狠狠地反击他!工作室账户被血屠,车又被扎破胎也值了,不把这萎缩的小脑冲到充血肿胀,今天我就不是蔺小将!”
虽然,今天她的确不是蔺小将。
此刻的蔺小将“另有其人”。忽然能看见画面的时间,她是非常珍惜的,虽然那是模糊的,像被一团雾包着的幻象,但她还是一分一秒都不愿错过,企图从中,她想找出来,从那具熟悉无比的躯壳上,她想找到——林颜君的痕迹。
这个女孩穿越千年和她交换了身体。
并且,用这副身体,说出了她二十七年来从没有说过的话,做出了她二十七年从没有做过的事,而这个天大的秘密,一直等到她从高空坠落,险些丧生的这一刻,她才通过这种像是“梦境”的方式得知。她通过这个偶然的契机终于突破了时间的维度看见了那个女孩,多么愚昧,迟钝,因为历史的桎梏,“俗气”得甚至有些可笑,但可笑得又让她非常羡慕。
她也获得了她的身体,但目前来看,这副身体九死一生啊。
有几次她想冲动地大喊:“有本事就把我搞死啊!”
虽然她出不了一点儿声音,但她固执地认为造成这一切的老天肯定是可以听见的。
但在那之前,她总是先听见另一个声音:“不要死。”
“你不要死。”
一个男人,重复,无望,令人不耐地念着:“你不要死……”
她想让男人闭嘴,或者是想让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幻象都闭嘴。但只有这个幻象非常难缠,无视了她一切的心理活动,和她一样,游荡在那片白色海面上。
她感到非常无聊。
终于,这个“长情”的幻象换了台词。他开始说:“你父亲入官狱了。”
“那人找到了,花了一些钱。”
“那家奴蒙了心,暗地里被人收买了,推了你下去。若不是你死死护着那信纸,不会有今日,你听见了吗——你对得起你母亲。”
“你对得起你母亲。”
“你的铺子得你临走前的嘱咐,也还开着。”
“两年了,你为什么还不醒?”
“林颜君……颜君。”
“你不要死。”
“你对得起她们。”
“若你死了,我守着你这两年,我为你挡下的那一剑——”
“你如何对得起我?”
“林颜君……”
絮叨的,低沉的,像咒语一样让人昏迷的。她想,她大概记起来了,如果她能回他的话,她想,她想先回一句:“沈怜青,能不能别念了?”
“你唾沫星子溅我一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