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青安静下来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中榜之后,官家给他分了个不大不小的,凑合能养活郡王府一家子人的职位。根据她拼拼凑凑得出的线索,那职位不在京西。有一段时间她感觉那片白色的海域一直在浮沉,起浪,她推测自己大概正在移动,最后她来到了一个非常寂静,大部分时间是鸟语花香的地方。
这里的雨水很少,天空常常放晴,沈怜青早上去,晚上回,也是过上了朝九晚五的日子。他负责的职位似乎大事没有,但杂事很多,有时候他坐在那里翻书写字,写着写着会趴在一条红色的沿上睡着了,感知得到颜色的时候,她想,那大概是她的床沿。他的脑袋趴在那里,身体剩下的部分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尽力保持着和她一样的姿势,他在模仿她,似乎企图模仿到和她同一频率,然后,他说的话,她就能全部听见了。
其实,大部分,她是可以听见的。
他说,他是在进考前夕得知她出事的。他说,自她出事后,他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一度想放弃进考,但墨语愧于此事屡屡求罚,海栗苦守床前精神涣散,整个郡王府静得可以听见飞鸟扇翅溃逃,枯叶随风落地的声音。然后,忽然,她听见,他要进考了,这几天寒风瑟瑟,他说这气候奇怪,夏季还未过去,一切却萧条得像入了秋了。
放榜在秋季,他终于蟾宫折桂。
贺喜的人很多,但不办宴,他说这里的食物不像京西那么丰富。秋季不食饼,也没有蟹,吃酒要叫人出去打,贪早一点便能打到一家人够吃的分量。郡王府剩下的人不多,愿意跟着出关的只是那几个,墨语书心从此便一个驾马,一个打灯。海栗成年之后消瘦许多,时礼和理安两位嬷嬷告老了,留在了京西,送他们出关前,时礼教了海栗许多规矩,还要叫人将那个装满各类教引书籍的小箱子送给她,说到这里——
他补充道:“我让人送了回去。”
出关的第一个秋季过得很快。他说林家是在秋季过后被封的,林贯的行刑期也是那一天。药人致死,密谋杀妻都不足以推入死牢,一切审查完毕后,案卷上最关键的罪名是数十年前给他那二弟捐了个小官。其实到此也不算罪无可赦,只是抽水难断,有心之人要追溯,彻查,堆沙成海,买官卖官最后便演变成“逆贼”,“同党”,庞大的权力分割之下,普通人的生死便成了举手一刀的事儿。
这一刀下去,林家几口人,人头落了地。
供奉窦颜的屋子被官府清空了出来,那幅画像,还有藏在画像之下的灰坛,被一起送回了水乡关。林贯赴死之前,还碰上了那驾出关的官车,他疯魔已久,终于仰天长啸:“表妹!吾妻,吾妻……”
正如同二十几年前,他握着那时候还未死去的窦颜的手,告诉她,等他顺利入了关,扎稳脚跟之后,便接她一块入关。此刻他与她终于生死同途。
而被困了十几年的“病逝”的林颜君的母亲,他那么多年来法律意义上真正的妻子,也终于从那条沾了血的房梁里“刑满释放”。林家的宅子被官府收走了,由官府代管着,如今旁人路过这座庞大但落灰的宅邸,说起来,会说那是一位死去多年的姓林的小姐的宅子。
至于,那间铺子——
沈怜青极少提到,每次提起来,支支吾吾的,她只能知道,那间铺子还开着。貌似一切如旧,周澄代沉睡不醒的她维持着铺子里的生意,货娘又招了几个,和那些货商们的交易还算顺利,挽春自她出事后似乎过得很不好,有一年春天生了场大病,险些熬不过去,最后熬过去了,却像变了一个人了似的。
挽春每次来见她,似乎不太说话。
她能听见的时候,挽春说的大多是一些语气词,不是“啊”就是“哦”,听起来更像是在和别人说话,但和一个“死人”说话其实这才是正常状态。像沈怜青那样一张口有时候连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都说得细致入微的人,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当什么只接收不回信的“心事电台”了。
挽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貌似是个雨过天晴的日子。
那天她非常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动了一根手指,但只有那一根手指,指尖上翘,向什么方向指了一下。之后她即便多么焦急,痛苦,也动不起来第二根手指,在如往常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只能感觉到,整只手,被另一只手完全地包裹住了。
“蔺——”
挽春在叫她。
“蔺小将。”
挽春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之后,是长久的沉重的呼吸声。
“你回去了吗?”
终于,她听见了。她想回答她,但是和那僵硬的第二根手指一样,她铆足全力,最后又跌回平静的白色海域。
“你回到——”
挽春的声音,像海浪,像迷雾一样在失控的航迹中前行,她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但再听见时,似乎已经又过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你应该去的地方了吗?”
世界只剩下沈怜青的声音。
他似乎握住了她的手,注道:“挽春走了。她往关外去。”
“你什么时候醒?”
“今年的桂花开得不好。”
“初雪比我们新婚那年下得大。”
“立春了。”
“官家赏了新笋……”
平静,无趣到恨不得能一命呜呼的日子,她祈祷着这最好是她的最后一个春天。但忽然,沈怜青带来了比较新奇的消息。
“一份是官家送的。另一份,是敬山公主送你的。”
“她的婚期在——”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想要让沈怜青戴上扩音器,当然她还是开不了口。所以她只能用仅剩的意识还有微薄的感知力,分析出来沈怜青到底说了一件什么——
“惊天动地的大事。”
敬山公主和一个平民结婚了。
这个听起来有些格林式的故事短暂地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那段时间,她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将那死去的第二根手指起死回生,虽然最后也是徒劳无功。但忽然有一天,她听见整个世界在激烈地呐喊——
“夫人的头发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