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有意识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时候,她以为那是别人吹给她的丧乐,所以她想睁开眼睛窥探一下自己的葬礼进行到哪个步骤了,但用力地定住视线,还是只能看见从一片白茫茫中,偶然掠过去的几个飞影。一个影子是青的,像是挽春,另一个影子是红的,像是常年穿红衣的周澄。
周澄站在货柜前,在货柜上,放着一个金色的手镯。
铺子里的人很少,周澄回过身去取那个金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唤住了周澄,然后,周澄紧紧握着的金镯,被男人抢了过去。
“那几个人不好找。”
“找了好几个关门才找到。”
“这是当时夫人为了赎我,拿出去的。”
“如今我终于把它找了回来。”
“放到夫人的棺材里吧——”
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就看不到影子了,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唯一摸清楚的定律。但她还是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在仅剩的有限的记忆里,她判断那是周澄的,因为那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金镯?又或者,她应该关心,什么棺材。
她真的死了吗?
但很快,她记起来,关于铺子的场景似乎是在梦里的。她最后能回想起来的画面,是她浑身是血被墨语打横抱着,在雨水中狂奔,车轮下的泥泞飞溅,漫天的雨水狂袭,多么——多么凄美又狗血的画面啊。
然后,是喊声,哭声,夹带着墨语慌忙到几乎破皮而出的心跳声。
“快叫郡爷回来呀!”
然后,是抽泣声,女人的叫嚷声。再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接下来,她感到自己平躺在一片无垠的海水上,水温是柔和的,波浪是平静的,她漂着漂着就停住了,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像驻车一样,静止又坚硬的躯壳。但在海水之下,不是细沙,不是海底,是一片硬得好像能抚平脊椎的床板。
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她睡了两年的床。
这两年其实早就睡习惯了,现在不能动不能睡,不能睁眼没有知觉的时候,反而觉得硬了,有无数次她想奋起搏斗一把,把自己的身体从床板上狠狠地甩下去,她觉得也许地面会柔软一些。但努力数次都是徒劳。刚开始的时候她可以听见小栗子的哭声,后来就听不见了,再后来,连那几个侍候汤药的嬷嬷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又开始沉下去,浮上来,在一片寂静纯白的海面上。
直至,她再次看见她自己。
“蔺小将。”
这一次,她张了张口,似乎是叫住了她。但那抹幻影又消失了,这次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高楼大厦的夕阳下,十八层楼梯间的窗口旁。
窗下还放了一个仅限放烟蒂的垃圾桶,她记得,有好几次,不知道是谁总往里头扔纸巾,她实在看不下去那埋汰劲儿,就写了个标语贴在桶上:“仅收烟头,杂物移步”。贴上没半天,就有人认出那是她的字迹,寻着味儿就找她来了,她还有些尴尬呢,想她花那么多钱租一整层楼当工作室,连个垃圾桶的标语也是搞上亲笔真迹。真够寒酸的。她想,当时该学聪明的,打印一张的……
“什么?你不会用打印机?”
“什么叫‘什么是打印机’啊?”
“蔺小将您穿越了吧。”
“这复古的,站在我面前这是格格还是郡主啊……”
记忆是惯性用力就会猛地收紧,但触底就会跑偏的吸盘,她浮浮沉沉在那片白色的海域,好歹有什么东西,即便是不太稳固地支撑着她,她才能确定——自己是晕了,而不是死了。又或者,是“晕死了”。这种状态接近于死人,但有意识,也不像活人,毕竟不用进食,更不是植物人,她的记忆是真实的,跳跃的。基本上,除了不会说话不会动,不能吃饭不能跑之外,她觉得她的思维简直升华了,不,简直是升维了,有时候,她能听见电视机响,空调风机呼呼作响,有时候,她也要听见瓷勺敲过碗边,炭火刺啦作响。
有时候,她听见有人喊她:“蔺小将!”
有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唤她:“颜君……”
“颜君……”
“你不要死。”
后者,语调之婉转,情绪之低沉,几乎让她可怜得想原地弹跳起来,睁开眼看看,那到底是谁?然后,扯开嗓子大喊:“能不能别哭了!”
哈喇子,泪水,酸的臭的啊,流她一脸了。
脑子能稍稍放空的时候,就是听不见声音,也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那种感觉有点像清醒着做梦,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躺在一片白色中,但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躺在一片白色之中。但这样清闲的时间总是不多的,很快她又听见了新的声音。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我真的不知道。”
“不要再逼我了。”
“我不是您这儿的人。”
“什么是合同?”
“我和您写了这个东西?我要为您做什么?”
“化您的脸?”
“我不会。”
“请放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