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从堤脚下钻出来的。
最初只是一个碗口大的浑泡,河工用脚踩住,水便从脚旁冒。
不到半刻,那一块泥地已软得站不住人。
孟成叫众人退,自己扯住一个还在往洞里塞草袋的兵卒,连拖带拽地将他拉上高处。
陆庆拿锹背拍了一下堤面,面色铁青:“撑不到天亮。”
唐云舟回身看去,东村最后几户才到半坡,抱孩子的,牵牛的,背着粮袋走几步便跌一跤的,在暮色里挤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若此时水从脚下开口,那些人无论如何也跑不过。
唐云舟叫孟成留两个人守旧道,自己拔脚就往坡下跑。
阿阮跟了两步,被叶青悟拉住:“跟唐哥哥走。到了坡上,挨着徐嫂,不许自己下来。”
阿阮抬眼看她,见她双袖已经束紧,脸上却白得没什么血色,忍不住攥住她衣角:“姐姐也来?”
“来。”
“不许骗人。”
叶青悟在她额上碰了碰,没有再说话。
阿阮仍不肯松手,唐云舟已经折了回来。
他听见了方才那几句,将孩子揽到身前,问叶青悟:“还要做什么?”
“带他们上去。旧道最后一遍查过了?”
“查过了。鸭棚拆了,桥下断木清了,两边高岸都有人守。”
她点头,右手绕过腰侧,解开双影链刃的末扣。
唐云舟按住她的手:“白日在石壁上试那一下,你的气都顿了顿。这回你受得住么?”
叶青悟低着头,把两条细链绞过一扣。两刃平日可以分使,到了这一式断岳引,却须借同一股内劲。
他还在等她答话,她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的肩头:“快扶一把!”
坡下一个背筐的汉子滑了一跤,正要撑着爬起来,后头一只草鞋险些踩上他的手。阿阮忙喊:“脚底下有人!”那人赶紧收住脚,和阿阮一左一右把汉子扶了起来。
唐云舟松开叶青悟的手,往下赶了两步,又回过头:“我把人送上去就回来。听见三声哨,你再动手。”
这一回她答得很快:“好,……”叶青悟还想继续说不必回来,可唐云舟已转身往坡下跑去,脚步踩出泥水,溅了满身。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晃没入人群,唇边那句话便没再说出来。
夜色落得很快。
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人家已进了水,屋里响起罐子相碰的声音,像有人仍在收拾东西。
唐云舟拍门无人应,抬脚将门踹开,才看见一个老汉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只小木匣。:“走!”
老汉把头摇得飞快,说儿子的骨头还在这里,水冲了他,他没脸去见死去的媳妇。
唐云舟俯下身,连匣子带人一起背起,老汉惊得抓住门框,指甲翻出血,仍不肯松。
“你儿子在你怀里!”唐云舟吼道,“你松手,他就跟你一起走!”
老汉怔住,终于把手放开。
唐云舟踉跄着退出屋,脚下忽然一轻,后院的土墙竟整片坐进水里。
孟成从巷口赶来,扶住他肩头,两人一口气奔上半坡。
徐桂嫂叫两个河工接过老人,连人带匣背到坡顶一株老树下。
徐桂嫂叫人从半坡到坡顶拉了根绳,好让后头的人攀着上去。
阿阮到了半坡,便照叶青悟嘱咐的,守在徐桂嫂身边。
她踮起脚,越过众人的肩头往河口望:“唐哥哥,我瞧不见姐姐了。”
唐云舟也朝那边望去。
水雾已经漫过石顶。
他低头看见阿阮手里还攥着竹蝉,便道:“她在等你的哨呢。等人都上来了,我举手给你看。”
阿阮点点头。
坡下最后一名河工拖着缆绳跑来,孟成伸手拉了他一把,问底下还有没有人。
河工喘着气,指向坡脚:“粮房那儿,还有三个。”
那三个人守着开了裂的粮房,锹就插在门旁。
唐云舟叫了两遍,那个最高的汉子只往屋里看,说庄头让他们看住粮,丢了便要按数偿。
另两个也不肯动,其中一个的裤脚湿漉漉贴着腿,膝盖已抖得站不住。
孟成要去拖人,那高个汉子忽然抡锹将他挡住:“你是兵,自然有人护着!来年我拿什么赔?我孩子吃什么?”
孟成气得手按到刀柄上,唐云舟忙把他往后拽了一步:“门锁还在不在?”
高个汉子一愣,回头指了指门上挂着的大锁。
唐云舟走过去,将半松的门闩重新扣住,把门边那块写着仓主姓名的木牌折下,交到那人手中:“锁着,没人开。水若冲进去,算水冲的。”
“你说了有用?”
唐云舟一时答不上。孟成忽然挤到他前面,把自己的腰牌塞给那汉子:“有个屁用也先上去!明日还要找我拿米,届时拉我一道去见你那庄头。”
那人握住腰牌,锹渐渐放低。
地面恰在此时裂了一线,凉水钻进脚边,三个人终于一齐往坡上跑。
孟成追在后面,边跑边骂腰牌别弄丢,他就这一块,丢了拿什么去领饷。
唐云舟跟在他们身后上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