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雁滩上还剩七个人,两户鸭子。
孟成他们循着喊声找过去,才望见滩上的草棚。
喊人的是个小男孩,站在棚顶上,拿竹竿挑着祖母的蓝褂子,一见孟成,便扯着嗓子问船在哪里。
水已漫过棚前半片苇地,鸭群却不知怕,仍浮在浑水上啄食,随波一齐一伏。
陆庆隔着水骂:“昨日渡口敲锣,没听见?”
棚里的老太太应得比他还响:“听见了!你来背我?”
她的腿肿得不能落地,家里那条小划子上月就烂了底。儿媳想拖门板过去叫人,门板还没离岸便被水冲翻,只得将人往棚顶送。
旁边养鸭的汉子原本想走,见他们一家困着,留下帮忙,谁知一夜过去,连回自家取绳都得游水。
徐桂嫂将身上的缆绳解开,缚住近处树根,叫孟成扶着绳往里走。
唐云舟看那水才到腰,也要下去,刚迈出一步,脚下便踩空,亏得孟成一把捞住:“草底下有沟!”
他呛了一口泥水,狼狈地抓住柳枝。陆庆将长尺递过去,叫他每一步先探再踩。
到草棚前不过十几丈,他走得比平日一里路还慢,终于够到棚沿时,两条腿已沉得不听使唤。
老太太只剩一床褥子,死活要带。孟成将人背起,她还伸手去扯,急得连声叫祖宗牌位在褥子里。唐云舟把湿褥卷到肩上,里头竟掉出两只蛋,落水前被阿阮用竹竿上的小网兜住。
她举着蛋往岸上喊:“还有两个!”
叶青悟一愣,忙问还有两个人在何处。阿阮赶紧把网举高,羞得脸颊通红。
老太太伏在孟成背上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便咳起来,谁也再没笑话这两个舍不得丢的鸭蛋。
将七人送到高处,陆庆仍不放心,领着唐云舟沿旧河往下走。
草滩底下的河身并非全平,几处被人挖过泥,留下深坑;再往下两岸渐宽,通着一片无人耕种的低洼地。
旧渡桥的石墩还在,墩下积着碎木,若不清开,洪水到了这里照样要堵。
“年轻时我在这里放过筏。”陆庆站在墩旁,目光越过芦苇,像还看得见当年的水,“后来上头换槽,这里才干了。人嫌土咸,不种,鸭子倒喜欢。”
唐云舟取下肩上的湿褥,摊在高处,沿陆庆说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出口还能看见一线浑黄,两处水面并不齐平。他没敢凭眼睛断定,陪陆庆插尺、系线,又叫孟成沿两岸去问是否还有散户。
叶青悟留下给老太太诊腿,等两人回来,她面前已画出长长的一道水线。她蹲下来,用手压着上游那一块石头,问陆庆:“这里开了,水多久到那两家?”
“一炷香也用不了。”
“人和鸭子全迁走。棚子拆得了多少便拆,木头留在这里,会绞住你的桥墩。”
陆庆皱眉,问她说开便开,拿什么开。
叶青悟没有答,只让他把石头下游那几道裂缝指给自己看。她看得很细,许久才将袖口卷起,一对窄刃在腕间露出来,刃后各拖着极细的链。
老人下意识退了一步:“这个?”
她将其中一刃抛向岸边石壁。寒光没入半寸,链身骤直,指间一振,石面便细细裂开。唐云舟离得近,听见她喉中极轻地哽了一下;她松开链,石屑才落了下来。
“石头能裂,人呢?”他问。
“别站在它落的地方。”
“我问你。”
叶青悟看他一眼,收回刃。薄铁在袖底轻撞,像碰碎了一层冰:“要是真推得动,我何必用这个。”
他还想问,陆庆却已转身去找锹。
唐云舟追了两步,听见叶青悟在后头唤他,回过身,叶青悟已递来一支细竹签:“先把人撤干净。下游没人,上游的人也不能站在堤口。别听见一声响,又全跑回来看。”
竹签上只刻了一道横纹。他捏着那道纹,知道这是要他回来报信,又明白自己此时问不出更多,只得收进袖中。
午后,第一批木桩运到了旧河口,却被守仓的兵拦在路上。
木桩原是县里修廊桥的,仓中管事不敢放。陆庆骂到嗓子冒烟,对方仍守在门里,说修桥的钱是另一本账,少一根都要追。他并非不知东岸将淹,仓门外已浸着水,可要他开锁,手就是往怀里缩。
孟成翻出调船牌,牌背被水泡掉一层皮,管事便更不肯认。
唐云舟在门口等了片刻,忽然问,桥上那几个做工的木匠在哪里。管事盯住了他腰间的刀。唐云舟解下短刀,搁在门槛上,叫人去请木匠来看看这些桩,问一根能值多少钱,往后是否还能拆回去用。
老木匠上手一掂,先骂了句谁将好木头泡在水里。管事忙说才泡了半日,木匠不理他,把朽了底的两根挑出来,余下的分堆,道这几根下水便不能再做桥梁,那几根还能改小料。
唐云舟从钱袋里数钱,数到一半便停了。他的钱不够。
孟成看着那摊银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忽然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押印,往管事案前一搁:“记我名。桩先出,少的工钱我补。朝上问来,别又说木头是自己长腿走的。”
管事憋得满脸通红:“你拿什么补?”
“拿命。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