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人攀着绳站稳,他才朝树下举起手。
阿阮一直望着他,这时把竹蝉送到嘴边,朝河口吹了三声。
河口的叶青悟抬起了头。
她已在石背上站了许久。
上游水势比陆庆指认裂缝时又涨了半尺,旧有的细缝没在水中,只剩一处不时泛出白沫。她闭眼听了片刻,回想白日探入石隙的链声,将左刃放下。
左刃穿过奔流,钉住岩腰。她旋身送出右刃,双腕骤沉,水底的裂缝总算咬住了第二道刃尖。
唐云舟登上高坡,一眼望去,白日走过的堤路尽没了。浑黄的水铺满两山之间,一株连根拔起的柳树在浪脊上横过来,树冠撞上岩背,粗枝应声折断。浪头腾起来,把那块三间屋宽的巨岩整个遮住了。
直到白水从石顶两侧垂下来,他才找见叶青悟。
茫茫一河水,石脊上只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又一排浪从上游压下来。她迎着浪头,往前踏了一步。
坡上的人让那浪声逼得往后退。
唐云舟却往前追了两步,直到脚下的泥簌簌往坡底掉,他才扶住树站稳。
浪已打过了石顶。
水灌进衣领,冷得叶青悟牙关一紧。
两条细链在水下被急流扯向东槽,她任它们沉下去,等脚心重新踩实岩棱,忽地拧腰回身。湿透的双袖随她张开,几片赤色花瓣从袖间飞出,才一沾水,已远在数丈之外。
两道细链却在这一转之间,从满河横流的水里硬生生绷直了。
唐云舟脚底一震。
隔着整片河滩,那股震动竟一直传上了高坡。
陆庆也觉出了,猛地直起腰来。
两股白浪之间,石顶正中裂开一道白茬,起先不过尺许,转眼便一直裂到水下。岩顶原是平的,靠旧河的那半边竟当着他们的面矮下去两尺。
水从新开的缝里射出去,打在下游干了多年的河床上,泥沙腾起一丈多高。
石背上的叶青悟最先觉出岩底还有一处相连。
她屈膝稳住身形,双掌握紧,内力循着长链尽数贯入岩腰。
两边的山壁都在回响。
那一刻,岸上的哨声、人的哭喊,全退到了极远处,只有石腹里越来越密的裂响贴着她的骨头震。
反震来得比她收势更快。
叶青悟胸口猛地一窒。她以为是浪花迷了眼,眨了一下,两道血痕便从眼角淌到了腮边。耳中嗡的一响,两耳里流出的血还是热的,沿着颈侧没进衣领。
她低头换气,鼻血漫过上唇,同齿间涌出的那口血一道落在手背上。
左刃还咬着岩底最后一道石筋。
她把双链往怀里又收了半寸,扣环陷进右腕,十指的甲缝里都渗出血来,沿着绷紧的链环往下淌。
她的脚趾在湿鞋里蜷紧,抵住那一道窄窄的岩棱。
趾间的血洇过布面,顺着两只鞋尖淌上石背。浪头一过,那两缕红便散了。她脚下的岩棱还在往河心倾。
她咬住唇,足下转了半圈,将残余气劲压向同一点。
双链绞紧,石筋终于折断,断声沉得像从地心传来。
她的身子随之一弓,呼吸在胸腔里硬生生断了一拍。
“开了!……”陆庆在岸上喊,可后半句话却被水声吞没。
原本逼向东槽的黄流突然有了新的去处,卷着碎石扑进旧河。第一股水撞在早已清过的桥墩上,白沫高过了人头,沿两岸草袋轰然扫过。旧道上空雾气腾起,芦苇倒向同一个方向,像被一只巨手从头梳到尾。
守在高处的河工松开预留的绞索,斜压岸边的大木随水转正,将最急的一股浪领向河心。
孟成的兵逐处传哨,不许任何人下到岸边;有人看见自家梁木浮来,想追,立刻被两个人拖住。
东槽的水没有立刻退。
堤脚仍在冒浑泡,过了好一阵,那浑泡才渐渐小下去。
陆庆拎着木尺,手抖得几乎插不进泥,待看见尺上的水痕不再上移,猛地坐倒,背脊抵住了一株柳树。
唐云舟却已经从高坡往下跑。
叶青悟立着的石背只剩一小块。
她半跪在那里,双影链刃仍挂在右手,左手按着胸口,血一口接一口从指间落下。下游有人在喊胜了,她像没听见,正费力地试着将卡进腕肉的扣环扳开。
唐云舟被陆庆拽住,老河工将粗缆往他腰间一绕,吼他不要再送一条命进去。
唐云舟任他把缆绳系牢,叫孟成在岸上收绳,自己沿残石走过去。脚底有一块踩下便松,碎石擦着小腿落进水中,他停了停,才敢向前伸手。
叶青悟抬眼看见他,似乎想说什么,血却先堵住了喉咙。她一咳,整个身子便向前栽,唐云舟急忙揽住她,两人的重量压得残石微微一斜。
“别提气。”她好容易挤出几个字,“跟着绳……慢些。”
他把链刃绕回她腰间,腾出手攀住绳。
岸上的人喊着号子,一寸寸将两人拉回。
她额头贴在他颈侧,热得发烫,身子却在发冷。到了岸边,他将她抱起,才发觉自己手背上全是她的血。
阿阮扑来,手还没碰到叶青悟,便被她推开半寸:“药囊……最里面。”
阿阮跪在泥中,把药囊倒翻过来。瓶子滚了一地,她抖得拿不住,唐云舟俯身帮她找,听见叶青悟的气息忽然短了一截,抬头时,那张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仍扣着自己的脉门,指腹陷进皮肉,像死死抵住了一道将要崩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