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灰阳蒙蒙。
庭柏仰起头,通过灰面具上的两个小孔查看天色。
恐怕不久后要落雨了。
沿着石阶上山,脚踝上少了在苦涯寺里戴的银锁链,每迈出一步,都轻得像踏着云。但心底里的沉重不仅没缓解,反而更甚。
目光重回前方,苍松一簇簇显现。在牌坊外站住脚,他询问眼前的凌山派弟子:
“来长老怎么说?”
姜雨深面色迟疑,先抬手朝他行礼,半天才回道:
“来长老暂时还——”
“我知道了。”庭柏不再听下去。
一转身,他跌坐在石阶上,手搭上膝盖,抬头望天。
姜雨深站在他身后,也不再言语。
树林沙响。山风从牌坊后吹来,抵上庭柏的背,令他暂且回过神。
“掌门何时出关?”他问身后的姜雨深。
“还有些时日。”
“还请通报于掌门,”庭柏站起身,拍去身后的尘土,踏下石阶,“庭柏感念掌门宽容,护送冥鼎锁一事,绝不会再失手。”
没回头看姜雨深,他踩过微润的落叶,快步下山。等路过一片树丛时,突然放缓了脚步,目光在枝叶间停滞。
说起来,也许那天真的是错觉。他想。
*
进入客栈,庭柏在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他一只手覆上面具,另一手向上,触上头顶的连帽,向后掀开,露出剃得青亮的头顶。
将面具搁在桌上,现出脸上一道道疤痕,毫无章法地错杂交叠。一条伤疤自左眉一直划到右脸,隆起肉丘。
怎么找周相一以及涟教的下落?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水,热气扑鼻。
既然抓不到,引出来可好?装作想加入涟教,引出接头人。
以身入局,不失为一种方法。
但事实上这极难做到。从来只有涟教拉人入伙,绝没有想入教就能入教的道理。
再说,他所在的苦涯寺与凌山派之间的关系,江湖上人尽皆知。就算他装作虔诚,涟教又怎么会完全放下顾虑,允他入教?
轻啧一声,他抿了口茶。
涟教的人像沙子般散落江湖,抓一把,又全从指缝里流走。而六年前周相一被封印,盛极一时的涟教逐渐式微,如今人员更为稀少。
要说识别涟教中人,唯一能用来辨别的方法,也就是看小腿上有没有那四个字的刺青。
但刺青可以遮掩,且贸然查人有没有刺青,反而打草惊蛇。
庭柏皱紧眉头,绷紧额头上的棕色疤痕,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他在脑海里翻找着与涟教有关的东西。
周相一身为涟教使者,名声反而比教主更大。传闻里,他得了教主恩惠,获得不死之身,成了教主权威最直接的体现。
为所欲为。
及时行乐。
为了得到与周相一同等的殊荣,永生极乐,涟教徒需要去完成教主的指令,积攒“华念”。
……
他回想起,周相一还被关押在苦涯寺时的情形。
那是平逢坊一事发生的两天前。
他仔细检查过冥鼎锁,确认塔门处的锁芯完好无损。
推开沉重石门,进入塔内。周相一就仰躺在塔底最中央的石面,头枕在手臂上,翘着腿,盯着塔顶。手腕脚腕和脖子都被锁住,锁链连接着冥鼎锁。
墙根处摆着一圈木烛台,火光昏黄。开门时,有风自塔外往里灌,吹乱了烛火,反倒将月光引入,照得塔内更亮。
周相一只当没瞧见庭柏的到来,什么也不说。他一头棕黑长发铺在地面,身着白衣,沾满灰尘,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浅笑。
“涟教余孽藏在何处?”庭柏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