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一跃而上,踏过竹枝最高处。她及时压住斗笠,避免被迎面的风掀了去。
一个飞身,在竹荫下站定。身后传来一声落地的轻响,回过头,许清灼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隔着面具问:“如何?”
柏晴抬手,伸展指掌,捂着肩膀活动手臂。离开幻境后已赶了一段时间的路,如今只觉得一身轻松,耳聪目明,较之先前在凌山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基本适应了。”
她抬头朝许清灼笑了笑。
“……师姐。”
他扶了扶面具,手落下时搭在了剑柄上:“你如今才刚恢复,还是小心些。我们慢些走,暂时不用轻功也行。”
柏晴一顿,朝他眨眨眼。
真是这个原因吗。
“正好,”她朝许清灼招手,示意他过来,“有些事情边走边和你说。”
二人并排着,踏过竹叶,穿过竹林。
柏晴收敛了面上的笑,语气沉下来。
“卿岚临走时,告诉了我她被周相一灭口的原因。”
她转头,对上面具后许清灼的视线。
“她说,她看到周相一用人血和鹿血画了阵法,而阵法中心写着江叶牧的名字。”
许清灼一僵:“江叶牧?”
柏晴点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十五年前青风山庄的事情是周相一捣的鬼?”他别过头目视前方,手里握紧剑柄。
他语里带上冰冷的嘲讽,悠悠然感叹:“呵,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前路正中留有一片水洼,柏晴没打算跨过去,一脚踏上水,抬脚时又牵带出水花。
“你怎么想?”她问。
“毕竟年岁已旧,这青风山庄的案子很是蹊跷,可这么多年,江湖上也没查出任何新的东西。怕是不好办。”
许清灼朝她迈一步,手臂刚好碰到她的肩侧。
柏晴咬着唇沉思,半晌后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快些回凌山罢。也好着手调查涟教和周相一的下落。青风山庄一事对周相一肯定至关重要,不然他也不会冒着风险,直接到凌山来灭卿岚的口。”
许清灼放慢脚步,逐渐落在后面。
柏晴接着道:“可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进入护山大阵的?又是为什么,认出我后要和我说那些话?”
“我真身在他面前显露,他既认出我来,却也不杀我,平白留下些模棱两可的话,倒是方便我们顺着卿岚摸出了些线索……”
她站定,转过身,认真地盯着面具:
“总之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好着手下一步的准备。另外,掌门闭关太久,柏晴在寒白殿里又没动静,要是被某个长老偶然发现——”
“师姐,”许清灼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记得周相一哪些事情?”
停下嘴里的话,柏晴一愣,挑眉盯着他:“就是先前与你讲的,他认出我来以后,笑着说他送了我礼物。”
“不是那些。是以前的事情,他还是你师弟,还在凌山派习武时候的事情。”
“……”
柏晴抬起斗笠,仰头眯眼盯着他。
灰面具微往下坠,俯视着她。
“关于他个人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柏晴说得很慢,在心里翻找着,“同门有些多。”
“是吗。”
“……但我隐约记得,你似乎早在那时候就与他不大对付?”
许清灼隔着面具陷入沉默,良久后,听他轻飘飘地说:“年少时的事情了,不值一提。”
“如今才是真不对付,”他话语徐徐落下来,又现出几分沉冷,“他携涟教众人戕害人命,凌山派自然是要站在其对面。”
目光重回前方,二人继续赶路,他及时提醒柏晴注意脚下的水洼。
柏晴啪嗒一声踩过水洼,仍扭头盯着他脸上的灰面具。面具上铺着斑驳竹影,偶然反射一缕自叶缝落下的阳光。
她捕捉到面具后的异样。
“你笑什么?”她轻声问。
许清灼的步伐滞了一瞬。
即便戴着面具,柏晴仍然觉得他面上带着浅笑。
他淡淡地回道:“没有啊。”
“师姐,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片竹林如此广。看来心境不同,见到的景自是不同的。”
柏晴回头静观前路。她知道许清灼有事情瞒着自己,但在心里掂量片刻,虽隐约有些头绪,她还是选择不拨开瞧清楚。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考虑。
*
许清灼默不作声,走在柏晴身边,时不时能碰到她的肩侧。
路暖白的话语仍在他心里回荡。
师姐说,周相一的事情,她记不大清了。
他又在心里冷哼一声。就算戴着面具,他仍留意着,不将笑意在脸上显现出来。
师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他也不清楚。但这不需要细究,因为师姐向来如此。
眼帘微垂,他想起年少时,周相一那双漆黑的眼睛。
凌山派平日里会禁止弟子饮酒。唯独元夕除外。
也不算是允许。只是掌门明如沐每年都会在此节闭关。代行掌门职责的悠烛真人还算不上太古板,只要不过于张扬,对元夕夜弟子饮酒一事,他倒是睁只眼闭只眼。
许清灼刚进新雪居,就被花遇明一把揪住,拖到桌边,按在凳子上。
“喝!”
当的一声,花遇明将酒碗搁在他面前,酒水在碗里晃荡,险些浪出来。
许清灼抬眸,瞟了眼花师兄,又见梁盛站在不远处,眯着绿豆小眼,朝自己嘿嘿直笑。
这两人均是面色通红,眉毛松弛,眼神飘忽,话语间呼着酒气。
许清灼皱了皱眉,手里却端起酒碗,笑道:“喝了多少?这屋子不能要了,一股酒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