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晓愿舍弃此身,步蒋叔后尘。”
霎时间,殿宇内香灰满天,拂了他满身。星星点点的深白堆落在头顶,悬在眉睫和哑青的胡茬上。
透过一片苍茫,他始终盯着高处的那双眼眸。
稳稳抬起剑,两手握住。
剑尖闪着凛冽寒光,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咬紧下唇,一双凤眼已然圆睁,干涩的墨瞳遽然一亮,瞳孔周围现出血丝。
吞咽了一口,喉结微坠,又上浮。
尖端触上,一寸寸向里深入。利剑破开深红,发出悚然呲响。他猛地咳嗽,血色喷薄而出。
眼帘不住地颤抖,他死死支撑,手里的剑柄被捏出裂纹,咯吱作响。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是滴落在水里的颜料,缓缓晕染开来,扬起轻纱般的轮廓。
高处的神祇也随之扭曲,变形,褪色。
秋画晓手腕猛地一转,剑刃便换了方向,横转过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闭上双眼。漆黑一片中,恍恍惚惚升起团团猩红,带着暖意,覆上他的视野。
不知过了多久。
脸侧像是拂过了什么东西。
丝丝缕缕,有些痒。
是耳边被风撩起的碎发。
缓缓睁开眼,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仍是盘腿而坐。手里的剑已随幻境一同消散。
恍恍惚惚抬起手,他抚摸自己的咽喉,确信那里依旧完好无损。
夕阳西下,他身处悬崖之上,正对面的崖边,放有一张石造的棋桌。
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火烧般的夕阳,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甲胄,之上披有一层金黄的落日。
他左手夹着黑棋子,右手肘抵在桌面,用手掌支着侧脸。
啪嗒。
棋子随着他的手,敲打在棋桌上。
“来啦。”
他盯着秋画晓,浓黑的眉毛舒展得更开,咧嘴一笑。猩红的眼里满含戏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秋画晓苍白的面色:
“终于不龟缩在那道观里啦?”
秋画晓手撑地,晃晃悠悠站起身,拍打身后粘上的尘土。他向前倾身行礼,沙哑着声音,恭敬道:
“蒋叔。”
黑色棋子被向前一掷,落在石桌边缘。
蒋天授从石凳上站起来,一身乌霖甲锵然作响。他举起两只手撑在头顶,伸了个懒腰,紧接着捂着嘴打哈欠。
一步步走到秋画晓身前,他眯起眼睛,嘴角咧开的幅度更大。
“你想叫什么?”
秋画晓直起身,面色迟疑。
“你自己不取,那就由我来取了。到时候别抱怨难听。”蒋天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秋画晓两手抱拳,埋下头。
“听蒋叔的。”
“啧,”蒋天授眉头一蹙,眼里的猩红浮现一抹失落,“怎么对自己的名字这么不上心?”
“我想想,那就叫你……”
他收回手,抚着下巴。
“那就叫你秋晓如何?”
“……”
“是。”秋画晓抱拳向前一沉。
“主要是我没见过姓画的人,”蒋天授侧过头,掸了掸自己肩头乌霖甲上的灰,“不然就叫你画晓了。”
“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办。你自己去云袖楼,找那个刀疤脸的段戚影。”
蒋天授从衣襟里取出一颗乌兰花绿松石,朝秋画晓一扔。
秋画晓及时接住,见珠子在手心滴溜溜地打转。
“到时候报我的名号,把这个给他就行,”蒋天授摆摆手,一转身,往悬崖边走去,“路上记得遮好你的脸,别让人看见。”
秋画晓刚要道谢,一抬头,蒋天授已不见了踪影。
悬崖边空留棋桌和圆凳,光洁的石面映上夕阳,像是铺着一层轻飘飘的新血。